首页 -> 2008年第2期

谢幕

作者:刘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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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他的问题。他心烦意乱扒开萝卜的手,口气生硬地问:“说,到底睡了没有?”萝卜最后红着脸说睡了。他又问:“我是怎么回工棚的?”萝卜说:“你醉倒在餐馆,是我把你弄回的!”邓易惜心里一惊,这小女人竟跟原来的汪昵昵一样颇有心计,他大声地朝萝卜吼道:“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萝卜被他赶走的第三天,他又喝醉了,并且跌倒在乱石沟里。他想自己怎么没让儿子掐死了事,“儿啊,若有下次,掐死你老子算你狠,掐不死,老子反过来就掐死你,然后自己再上吊。”又是萝卜把他弄回工棚,为他洗伤口抹药水,他粗暴地一把把萝卜搂进了怀。自此他心一横,破罐子破摔地睡萝卜,倒是把女人当针扎,用了几日最好的麻痹药。萝卜人不大,却是久经疆场的女孩。邓易惜问:“你被几个男人睡过?”她说:“只三个。都和你一样,在工地上负点小责,或者是管技术的。”萝卜甘心被人睡是打她的小算盘,有人管吃管住比做大锅饭烟熏火呛强,男人怜香惜玉还给钱给买衣裳,比在发廊里做鸡体面。邓易惜想想自己堕落得此般物以类聚,便黯然神伤,再瞅瞅萝卜,脸上茸茸细毛都还没褪尽呢,很嫩的,心生怜爱地说:“你还是走吧,好自为之,将来嫁个好人。”萝卜十分灰心地说:“我知道自己已经脏了,不敢想嫁给你这样有水平的人。你也别赶我,怎么说我俩是孤男寡女,谁也不妨碍谁,你让我就这么着挨几日算几日,到四十岁再嫁个七十岁的老头儿吧!”邓易惜就越发可怜她了,想再过几日怕真有感情了,给了她钱,又哄走了她,将洋铁皮子门重新挂上了小锁。
  听说邓涛在渐渐好起来,邓易惜把自己的私生活从头到尾认真反省,特别是八月份,儿子跟他俩人演的那场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儿子为什么疯了!那场戏使他再次陷入噩梦,更使他彻底清醒过来。自那以后,每个月工资一到手,他就去邮局,除了扣去一两百块抽烟和买日用品的钱,全部寄给了依敏,噩梦仍然缠绕着他。他实在没勇气携着噩梦承受对另一个女人的爱,再担负起组建另一个家庭的责任,说到底他与萝卜不过做了几日拉锯战似的露水夫妻。
  “依敏,我约你一起来看儿子,是想与你谈谈……我负责的渔洋公路还有一个月时间就要结束了,现在我有三条路可走,一是从人情分上说,继续留在李志那儿;二是市分局再聘我回去,工资一个月一千八百元:三是外地有个私营老板开出年薪六万。我首先是想回市里,可以照顾儿子,现在先听听你的意见。”
  他俩正穿过医院门诊大厅,依敏扫了一眼大厅里几条空荡荡的长椅:“我只有一条意见,你别让涛儿知道你给他找了一个姐姐。”
  “依敏,我求你今天别提另外一个人好吗?别破坏我难得的好心情。我来的路上,就瞄好了中午吃饭的地方,进巷子的路口叫什么‘片片香’的小餐馆,很干净的。”一个声音却从心底里进裂出来,“只要能与你和儿子在一起,我不会鬼混了!”
  依敏被邓易惜的坦率惊呆了,半张着嘴唇望着他。其实,依敏所在的这家房地产公司的效益并不好,这几个月一直在撑着发工资。这几年,儿子每年的住院治疗费,相当于两个人的生活费,等于依敏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四个人,经济拮据几乎把她压垮。现在邓易惜每个月按时寄钱给她,她的心思被重新激活了。这些年她没有再婚,原因只有一个,谁也难以接受她的儿子。现在邓易惜担负起了对儿子的责任,使依敏隐隐有了一种感觉,这个家终归还得团圆。这是她心里搁不下邓易惜身边有女人的根本原因。
  邓易惜说:“关于萝卜,我另外找时间与你谈清楚行吗?”
  这句话的诚意让依敏的眼眶里陡然蓄满委屈的泪水。
  俩人无言地穿出门诊,邓易惜抬眼望了一眼门诊左侧的医护办公室四楼,对依敏说:“我们是不是先去看涛儿的主治医生?”离儿子很近了,他感觉自己提着塑料袋的手心手背都是冰凉的。
  
  三
  
  主治医生是个梳着三节头发式的中年女子,她与依敏打过招呼,就把眼睛投向邓易惜:“你是邓涛的爸爸吧?”邓易惜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邓涛康复的情况我听他妈讲了,我真感谢你们细心医护。”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主治医生略含贬义的语言跟她秀气的外表一样含蓄。
  邓易惜无意分辩,他上次来医院,恰好主治医生被一个刚进院的病人闹腾了一整夜,回家去休息了。他断定主治医生听说了那次儿子要掐死他以及他的狼狈出逃,怕主治医生当着依敏的面抖搂出来,就直奔主题地对医生说:“我们想先把儿子康复的具体情况了解清楚,我们应该怎样配合医生对孩子进行心理治疗?”
  主治医生说:“我正是要告诉你们,躁狂性病人的普遍状况是爱动、狂放、偏激、不切实际地幻想,不过因人而异。在治疗过程中我们发现邓涛的思维特别活跃。像沙漠里奔腾不羁的野马。哦,他的想法可多啦,深圳的华为是如何起家的,伊拉克战争的焦点是什么,经济全球化的潜在危险……你们听说过利维得亚吗?十七世纪罗马利亚的童话家,他的童话故事全是患了精神病后在住院期间写出来的。在我们医生眼里,精神病院是个大学校,个人的综合素质我们一眼都能识别出来。我为什么要给你们讲这些呢?像邓涛这样的孩子我们以往也见过,但很难得见到一个。他是一九八○年出生的吧?我的儿子比他小两岁,为母之心。我有时真替他惋惜……我这人是直言快语啊,请你们原谅。”依敏说:“感谢都来不及呢!”主治医生继续说:“不过现在情况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已经三次犯病了。”说着她望了邓易惜一眼。
  邓易惜垂下了眼皮。第三次恰恰是八月份,他单独来看儿子,他以为主治医生有所指。
  “邓涛这次康复的情况比较好,但是他若再犯两次病,就很危险了!”
  “最坏是什么情况?”依敏问出了邓易惜不敢问却在心里颤抖的问题。
  “精神分裂症。”主治医生说,“不过现在你们见到孩子就知道了,他跟正常人一样,不久就可以出院,能够正常地学习、工作。只要不受到刺激,三五年甚至上十年不犯病的大有人在,但是要坚持吃药。我还告诉你们一点经验,把孩子领回家后就对外界说孩子彻底好了,药是偷偷吃,从外部环境上来说,人们需要重新认识孩子;从孩子心理上来说,他需要重新认识自己,让人们把他当正常人接受,让他自己以正常人出现在人们眼里……”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主治医生的话。
  医生接电话的时候,俩人不由自主地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依敏还笑了笑。她小声地问邓易惜:“你也买了香蕉?”
  邓易惜瞄一眼门口:“涛儿最喜欢吃香蕉。”
  依敏走到门口,从俩人拢在一堆的袋子里面提出一袋香蕉,悄悄搁到主治医生的靠背椅后面。她回到邓易惜身旁时,一双手指扣在医生的桌沿边。邓易惜瞅了一眼她的手指,又瞅了一眼她的手指,喉管处的皮肉微微扯动了几下。
  “我前两天来看涛儿,他问起你,还说爸爸不来看我,总有他的难处,也许是我不好的时候伤害了他吧。”
  邓易惜就把自己的手合盖在依敏的左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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