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大象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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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将男人的叫声录下来。不过,在剩余的短暂旅程中,这个男人肯定再也不敢把手掌伸向她丰腴的身体了。她做了个简单的深呼吸,然后轻蔑地朝男人看了看。他正将纱布一圈一圈缠住手指,脸上是副忧郁、忐忑甚至绝望的神情。他有什么好绝望的?劳晨刚倒有点可怜起这个男人了。灯光下,男人眼袋幽暗,仿佛随时会睡着或者死掉,他衣服也不干净,上衣前襟沾染着油点和莫名其妙的白斑。他年龄应该和……父亲差不多。
  男人并没紧随劳晨刚下车。他肯定是怕这个随身携带瑞士军刀的女孩了。劳晨刚有点骄傲,她将军刀塞进布包,环视着陌生的长途汽车站。天已大亮,苏澈还没有来。她暂时不需要苏澈的帮忙。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要不要给母亲打个电话?
  母亲快把她的手机打爆了,她愣是没接。她知道母亲一定急疯了。母亲素来是个没有主意的人。离家之前,她给母亲留了张便条,说出去办点“正事”,事成之后立即回家,不要惦念。她还记得自己出门时,将防盗门的明锁和暗锁仔细旋转了两圈,之后她打车去了汽车站。在长途汽车站,她碰到一位小学同桌。不过他肯定不认识她了,当然,她也只是从他脸上的那块黑色胎记认出了他。他个子高挑,弯着腰在候车大厅不停地喝一瓶矿泉水。当他目光扫射到她时,并没有哪怕片刻停留。这让她隐约有点失望。她的相貌和小时候并没多大区别,留着老式蘑菇头,眼睛大大的,蒜头鼻的两侧点着几粒雀斑,不过,她的体重却是那时候的几倍。几倍是什么概念?她当时看着那个喝水的男孩想着。
  她跟苏澈约的是八点。八点钟,他准时来接她,然后,陪她做些她想做的事。那么,在和他见面之前,她最好先吃点东西。她在车上连口面包都没吃。她现在就想喝上一大杯甜牛奶,吃上块松软芳香的面包或蛋糕。她喜欢甜的、绵软的、闻起来蜂蜜味道的食物。她现在胖得像头发育中的棕熊,可仍不能阻止自己对甜食和热量的热爱。这一点,她觉得跟明净姐一点不一样。明净姐喜欢喝稀粥吃咸菜,明净姐也胖,但是胖得好看。
  在站前饭馆,劳晨刚吃了碗打卤面。吃完后,她看到墙角有只老鼠耐心地啃着个酒瓶。老鼠很肥,牙齿机械地咬着酒瓶脖颈,两只前爪妄图将酒瓶抓得更牢固。她打开MP3,蹑手蹑脚地搁置到老鼠正上方。
  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
  老鼠跑了,劳晨刚将它咬酒瓶的声音来来回回放着。她希望能在这种奇怪的、有点轻快的声音当中,早早看到那个叫苏澈的大学生。
  
  3
  
  这么多年来,孙志刚很少有机会去市里。不是不想去,或者去不了,而是没有去的理由。第一次是八三级太原兵聚会,老班长把电话打到他家,通知他礼拜天去海鲜城。那时他尚在加油站上班,每天值夜班,打着手电筒给往来的拖拉机、农用三轮车和卡车加油,并将白手套作为赠品塞到司机手中。他为那次聚会提前倒了班,为了更体面些,艾绿珠还专门跑到供销商场给他买了套“报喜鸟”西服。西服很便宜,款式也老,可穿在孙志刚身上仍挺拔漂亮。该下班时,经理让他抽空到空油罐里瞅一眼,说怀疑罐底漏油。他整个人蹲蹴在黑漆漆的油罐里,拿着手电来回晃荡。晃着晃着他忽然听到一声轻脆的爆响,接着,整个人就深陷一片红色火焰中……还好,他被烧伤的面积不是很大,只是日后胳膊上爬了条面目狰狞的蜈蚣。谁能料到他裤兜里的简易打火机会爆炸?谁能想到空油罐里还有没挥发完的汽油?孙志刚想,这就是命吧?
  第二次战友聚会时,他已从石油公司买断离岗,开了家自行车修理铺,闲了就坐了马扎,闷闷地抽袋旱烟。对于是否参加这次战友聚会他多少有些踌躇。那些战友在市里混得有头有脸,老班长已是全市最大的出租车公司副总,整天开辆奔驰游山玩水。那是他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卑微,没了体面的工作,终日灰头土脸,连烟都是一块五一包的“北戴河”。不过,艾绿珠倒赞同他出去转转。她安慰他说,有啥见不起人的?修自行车也不比别人低一等,老爷们只要腰板挺直了,没啥好怕的。她在小学当语文老师,平时喜欢读点唐诗宋词,说话还是有水平的。可那天孙志刚才坐上公共汽车,艾绿珠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她咋咋呼呼地说,女儿不小心被水果刀割破手指,贴了创可贴,可还血流不止。那是他第一次体验到血流不止是什么意思。那年女儿十二岁。
  这次是他第三次要去市里。关于这次出门,他酝酿了许久。他觉得,在这个桃红柳绿的春天,必须要出趟门了。到了他这年岁,想一件事跟做一件事,总是有点差头的,主要是身板不如年轻时壮,心气不如年轻时高,到动真格的时候,那口气很自然就泄了。而这事对他来讲很重要。
  谁料到,孙志刚和艾绿珠尚未出桃源镇就碰到熟人。说是熟人,其实是五服内的亲戚。这亲戚叫赵广元,是孙志刚表舅的长子,每逢过年过节,总要在酒桌上喝两盅的。孙志刚停了三轮车,扯着嗓子喊:“我说连弟啊,你这是去哪儿啊?捎你一程?”
  赵广元眼睛有点散光,他将瞳孔几乎贴到孙志刚鼻子上,才知道遇到连兄。他机警地朝车篷里张望了一下,方才小声说道:“我要去市里。”
  “去市里干啥?”
  “告状啊,”赵广元梗梗着脖子说,“我要去信访局告状。”
  关于这位连弟的事,孙志刚倒拉拉杂杂听说过一些。他从黑龙江娶了个老婆,老婆长得好,只是有点好吃懒做。过了三两年,在市里上班的邻居,把她介绍到酒店工作。说是工作,无非是去坐台。赵广元怕被庄里人笑话,老话讲得好,宁可光棍打三年,不可绿帽戴一夜,何况这女人是夜夜给他戴,日日给他戴。他索性跟女人离了婚,离婚后没埋怨老婆,对邻居倒恨得牙根痒痒,趁黑夜一把火点了人家房子。人没烧死,只把头怀孕的花母牛吓得流了产。邻居趁机打断了他一条胳膊,一分钱医药费也没出。他去镇里告,镇里人说,人家一头小牛崽,比你这条胳膊还值钱!又去县里告,可惜,保安连大门都没让他进。
  “我们正好去市里,顺路,一块拉着你吧!”孙志刚下了车,二话没说把赵广元抱上车斗。
  赵广元见了艾绿珠,忙说嫂子也在啊?你们两口子这是干啥去啊?
  艾绿珠咧嘴笑了笑说:“我们……没啥正经事,听说……市里的花都开了,去看看,去看看。”
  赵广元说:“哎,你们是该出去散光散光了,老是家里闷着,迟早会疯的。”
  艾绿珠不说话。
  赵广元又说:“也有小半年了吧?”
  艾绿珠半晌说:“四个月零十天。”
  赵广元说:“我那阵忙着离婚打官司,也没空去瞅你们。”
  艾绿珠垂头说:“家家有本经,自家的经念好了,少让亲戚操心,就对得起大伙了。”
  赵广元说:“听说闺女没回来?留那儿了?”
  艾绿珠看了看赵广元,赵广元也看了看艾绿珠,两个人谁都没再吭声。
  路上的风硬得很,不过,却是暖的,吹得头皮酥痒,太阳也好,晒得眼皮饱胀,杨树叶子呢,油亮发黑,柳树枝子能拧笛了,麦子呢,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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