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大象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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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自己跑出一千里地。”
“我不是小女孩,”劳晨刚说,“我比你成熟。”
“是比我成熟,”苏澈说,“成熟到白日做梦。”
康保民推着自行车进了一个院子。他们俩也跟着下了三轮车,守在院子门口张望。院子和农家院没什么区别,堆着玉米秆,有几垄菠菜,墙角钻着几丛桑葚。当他们从麦秸垛边走过,突然有人懒洋洋地问道,你们找谁?他们这才发觉,有个男孩躺在麦秸垛上。劳晨刚说,你是谁?你怎么跑到麦秸垛上面去了?男孩说,我是大弟啊,我在晒太阳。我们家好长时间没来客人了,你们是找我爸吗?他刚下班回来。劳晨刚说,是啊。男孩便从麦秸垛上出溜下来。他戴着副大大的墨镜,几乎将他整个脸部都要遮住。我带你们去吧。说完他顺手从地上划拉起一根拐杖,一点一点往前蹭。苏澈看看劳晨刚,劳晨刚小声地告诉他,这是孙明净弟弟,是个瞎子。苏澈便和劳晨刚跟在大弟后面走,还没进屋便听到康保民吼叫的声音。他说的是安徽话,他们一句都听不懂。大弟便说,我爸跟我妈又打架了。他的声音很冷静,似乎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吼叫声。劳晨刚问,他们吵什么?大弟说,什么都吵,房子,钱,米面,孩子,他们如果不吵架,肯定会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劳晨刚问,他们现在吵什么?大弟安静地坐到门槛上,没有回答。劳晨刚走过去,拍拍他的头。大弟就说,别打扰我,我正在听蜜蜂飞的声音。
康保民和他老婆终于从屋内撕扯到屋外。康保民的老婆比康保民还要壮硕,康保民揪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她则稳稳地抓着他裤裆。两个人边撕扯边大声咒骂。当他们发现劳晨刚跟苏澈时,有些惊愕地互相松开手。康保民劈头盖脸地朝他们嚷道,你们来干什么9给我滚!滚出去!康保民老婆愣了愣,然后也大声骂起来,她说我们现在没钱!不是说好下半年还嘛!你们这些讨债鬼是不是要把人逼死!
劳晨刚连忙说他们不是来要债的。他们是明净的朋友。康保民老婆紧张地问,你们是谁?苏澈就再次大声告诉她,他们是孙明净的朋友,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这里。你们来这里干什么7她拢了拢头发,惶恐地注视着他们,然后又去张望康保民。康保民这时倒安生起来,坐到马扎上抽着烟。你们是不是又要我儿子捐骨髓?她声音颤抖着问,是不是?是不是?
劳晨刚注视着她点点头。康保民老婆突然“呜呜”地哭起来,她大声地嘀咕道,我们把女儿送给他们的时候还好好的,又聪明又漂亮,什么毛病都没有,连场感冒都没得过,皮实得像耗子!是他们对她不好,她才得了病!得了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还要让我两个儿子捐骨髓!捐骨髓不是要人命嘛!我儿子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还怎么过啊!康保民你过来!是不是你给那丫头打电话了?要不他们怎么能找到这里来!
苏澈瞪大了眼睛看着劳晨刚,无疑他也没料到康保民老婆会说出这样的话。康保民什么都不说。他老婆就又吵道,孙志刚他们两口子真不是东西!上次我就把他们赶走了。他们自己不敢来,这次还派了说客!真是不要脸!她再次惶恐地来回逡巡着劳晨刚和苏澈,仿佛怕他们做出什么举动。后来她朝屋子里嚷道,小弟,你出来!先别练了!
叫小弟的男孩从屋里出来时,肩膀上还扛着一个杠铃。那个正规运动员才扛得动的杠铃,压在一个瘦弱男孩的肩上。他忐忑地看着他母亲说,妈,你们吵你们的,我练我的。我没偷懒,真的没偷懒!康保民老婆柔声说,先别练了,坏人来了,到妈这里来。说完她把男孩紧紧搂进怀里,警惕地看着劳晨刚说,你们也看到了,我大儿子是瞎子,除了耳朵好使,啥正事都干不了,我小儿子是个天才,我打算着把他培养成举重运动员,将来要拿奥运会冠军的。你们非让他们去捐骨髓,天哪,捐完骨髓他们的身体就垮了!他们还有活路吗?我们还怎么活啊!
劳晨刚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她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她也没生气,只是安静地凝望着这个有些疯狂的女人。女人一直喋喋不休地辩解着,她母牛一样浑浊而庞大的眼睛里,流露出哀伤甚至恐惧的神情。劳晨刚听孙明净说过,她以前是省田径队的运动员,曾经拿过省运动会的举重冠军。退役后分配到毛巾厂上班,后来跟康保民到这里做生意。如今除了壮硕的身体,她什么都没有。
“我们走吧,”苏澈拉拉劳晨刚的手说,“我们再不走,会被母狮子吃了。”
劳晨刚咬着嘴唇,她想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她是被苏澈拽出康保民家的,当他们出来时,大弟紧跟着出来。他对他们说:“你们代我问姐姐好。我还记得小时候,她带我买过水果硬糖吃。她的病好了,让她一定来看我,好吗?”
劳晨刚摸了摸他的头发和耳朵,什么都没说。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苏澈伸了个懒腰,“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这样铁石心肠又愚昧的女人。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劳晨刚不吭声。苏澈就说:“我们去广场看看,那里的白玉兰全开了。等你玩够了,就去桃源镇找她。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受。可是……”他没再说下去。
9
孙志刚慢慢地开着三轮车,眼睛笼络着马路两旁,他知道艾绿珠肯定走不远。她能走到哪里呢?那些遥远的路,几年来早就被她走尽了……她最后一次出远门,是带着女儿去安徽。女儿告诉她,从网上看到条新闻,说安徽九华山脚下,住着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中医,对治疗血液病有独家秘方。年前她就带着女儿坐火车去了,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她在电话里告诉孙志刚,那个地方很美,即便冬天,竹子还是青翠青翠的。至于老中医开的方子,她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比别的药方多了剂紫檀。她最后一次跟他通电话是一个下午,她让他赶快买张飞机票过来,女儿正在去医院的途中。她说话的速度很慢,只是口齿不甚清晰。那是孙志刚第一次坐飞机,他托一个在北京的远房亲戚买了张机票,然后打车去了北京。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奢侈的一次旅程。在飞机上,他的脑袋一直神经质地抖,后来一位漂亮的空姐走过来,问他是不是有点冷,要是冷的话,她可以给他拿一条厚毛毯。他摆摆手,空姐又关切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他恍惚着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什么话都没说。他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说不出来。
到达那个群山环绕的小镇,已经是凌晨四点半。艾绿珠在旅馆门口等候着他。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说,女儿昨天下午一点半就去世了。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其实是去殡仪馆的途中……他颤抖着问是怎么回事?艾绿珠说,女儿发烧三两天了,但是却拒绝输血。女儿说,她跟老中医打了三个赌,她要看看这一次是否能赢。她说,她的运气一直很好……那天下午,艾绿珠带着他去殡仪馆看女儿。女儿躺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柜里,闭着眼,嘴里含着冰茬。他很想抱抱女儿,像平时输液那样,将她柔软的头部倚靠到自己胸脯上。但是她的身体那么硬,像冰。他们就在镇上给她买了一条连衣裙,又买了一双凉鞋。给她换衣服时,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嘴唇,仿佛女儿还会对他说些什么话,可艾绿珠马上严肃地警告他,千万不能哭,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