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大象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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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三指高,田野到处弥漫着牛粪、苜蓿和野花的味儿。孙志刚隔着玻璃窗大声问赵广元:“我说连弟啊,麦子灌浆了没?”
赵广元没回话,他鼠头鼠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艾绿珠,突然说道:“你们再抱个嘛。”
艾绿珠只用手来回拧着大象鼻子。这是只用水红绒缝的大象。
赵广元讨好似的出主意:“嫂子,你们真可以再抱养个。改天我十里八村的踅摸踅摸,看谁家有了私生的,抱过来给你们养。你们虽镇上住着,却没我们庄稼人活泛。”
艾绿珠郑重地把大象鼻子塞进书包,这才磨磨蹭蹭道:“你连个老婆都没有,还替我们着想,真难为你了……不过,我好歹还有个熄灯说话的人,哪天腿一伸走了,还有人料理后事……你呢,还是自己抱一个吧……等着日后好养老送终。”
赵广元便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过,艾绿珠这席话,倒真触到他伤心处。他哑然片刻后,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他个子那么矮,声音却异常洪亮。他佝偻的脊梁哀伤地起伏着,伴随着大声的咳嗽,将眼泪和鼻涕抹得到处都是。艾绿珠掏出条手绢打擩他手心里,安慰他说:“你还年轻,家里又有三间宽敞的大瓦房,还怕娶不到称心如意的老婆?”赵广元仍抽噎着,连一句话都懒得说了。艾绿珠就去看孙志刚。孙志刚没听到他们叔嫂间的对话,仍有板有眼地开着三轮车。他真以为自己是个司机了,他的腰板拔得像扇门板。
麻烦事刚进市郊就来了。交警在十字路口拦住了孙志刚。其实不是人家拦他,交警本来查前面那辆广本的养路费,检查完就走了,孙志刚呢,以为肯定自己也没跑,心里头长草,慌(荒)了,三轮车停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他这一停,后面的车辆只得跟着停。交警蹙着眉走过来,有一搭无一搭地说:“喂,把运营证和驾驶本给我看看。”
孙志刚想想说,我没运营证;我不是跑运输的,只是拉着家里人串个门。交警看了看车篷问,那矮个是谁?孙志刚说,是我兄弟。交警问,那女人是谁?孙志刚忙说,是我老婆。交警摇摇头笑着问,那是你弟?肯定不是一个妈生的吧?又瞄了两眼艾绿珠问,那是你老婆?不是你年纪人(母亲)?孙志刚赔笑道,我是老实人,从来不说假话,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说假话的人。这矮子,真是我兄弟。这女人,真是我老婆。交警清了清嗓子说,就当他是你弟、她是你老婆好了,把驾驶本给我瞧瞧。孙志刚支吾着说,驾驶本?没带啊。交警说,没带好办,交罚款吧。
孙志刚说:“我身上没带钱。”
交警说:“没带钱更好办,把这三轮车扣下就成。”
孙志刚是真没带多少钱。他们两口子要是手头宽裕,也不至于借了王屠户的三轮车来市里。
艾绿珠这时从三轮车上款款地迈了下来。她把头上的方格头巾撸掉了,满头的白发格外显眼。她缓缓地问交警,你刚才说啥?谁是谁妈?交警一愣,说,我什么都没说啊!
艾绿珠说,你没说,我咋听到了呢?我耳朵又不聋。亏你还是个警察,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她并没去看交警,而是眼神涣散地逡巡着来往的人群,她说话的语气也慵懒,仿佛说这些话着实费了不少气力。交警不理她的茬,只是说,赶快交钱,别他妈穷磨叽了!艾绿珠迟疑着问,你……你骂人?交警说,我没骂啊,怎么,你们无证驾驶还有理了?艾绿珠商量着说,我们就是无证驾驶,你也不能骂人啊,对吧?
后面的车堵得越来越多,不少司机把车熄了,凑过来看热闹。交警无疑很上火,他一把拽过艾绿珠,将她搡到马路牙子上。他本来个子魁梧,艾绿珠纤细,看上去就像是他轻而易举将她悬空拎过去一般。艾绿珠惊慌失措地嚷道,你这是干啥呢?你这是干啥呢?我们又没干违法的事!我可是人民教师呢!你撒了我!撒了我!
孙志刚连忙去扶艾绿珠,同时大声问交警,你这个同志……怎么能这样呢?交警冷冷地说,我什么样了?嗯?我什么样了?边说边去揪孙志刚衣领。孙志刚不比他瘦弱多少,见他动手,也毫不示弱地去抓他衣领。俩人眼看就要撕扯到一块,交警忙掏出手机给同事打电话,说这里有无证驾驶的,不但不交罚款还蓄意滋事。孙志刚一听,赶紧松了手,他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们是来市里办事的,可不是来市里闹事的。他说大兄弟啊,你消消气,我们是从镇上来的,没见过市面,也不懂规矩,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说完他扒住艾绿珠耳朵嘀咕句什么。艾绿珠白着脸说,不行!不行!孙志刚又嘀咕几句,艾绿珠才撅嘴走开,不一会儿扛着个麻袋过来,扔在交警脚边。孙志刚瓮声瓮气地说,同志啊,我们是真没钱,要是有钱,我们何必费这个口舌?我们只有这么点栗子,您行行好,就当是罚款收了吧。
交警铁青着脸摆着手说,快走吧!快走吧!别在这儿添堵了!你们这号人,不老老实实家里待着,出来乱跑个鸟!
孙志刚贴着马路牙子闷闷地开着三轮车。艾绿珠还在车篷里唠叨,她说这么一大袋栗子转眼就没了,还给了这么个不懂礼貌的人,连镇上的小学生都不如,还市里人呢!说完她又去看赵广元。赵广元刚才在车上吓得直哆嗦,连个屁都不敢放,叫艾绿珠很是瞧不起。倔劲就冒上来了,说,连弟啊,我们马上快到报社了,你该上哪儿上哪儿吧。赵广元讪讪地说,我也不知道信访局在哪儿,不如我先陪你们去报社?你们去报社干啥呢?你们不是去公园看樱花吗?艾绿珠乜斜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干啥都跟你没关系,刚才我们差点挨打,你咋不上手呢?赵广元说,嫂子,你瞧瞧,你瞧瞧,就我这小身坯,哪里近得了人跟前啊!艾绿珠哼了声,不再搭理他,又开始唠叨起那一麻袋栗子。
孙志刚也心疼那麻袋栗子。不过他更担心的是,怎样才能在到报社之前,避免再次挨罚,而找到报社后,如何才能找到那个叫李文的记者。
4
苏澈来得不是很及时,晚了半个多小时。劳晨刚发现他跟视频里的模样一点都不像。视频里他有点瘦,单眼皮,头发粗短,可本人看上去是方脸,眼皮有点肿胀,看不出是单是双,头发油腻,明显是个懒散的大学生。他见到劳晨刚也有点惊讶,这姑娘长得太壮了,简直像个女相扑运动员。他们彼此简单地打了招呼,又彼此端详一番。
苏澈是本地人,读大学二年级。在公共汽车上,他不失时机地给劳晨刚介绍这座城市的历史,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消除由于初次见面而带来的陌生感。不过劳晨刚并不感兴趣,这是座震后重建的城市,没什么高楼大厦,只是街道很整洁,马路很宽敞,店铺很兴旺。她关心的是,苏澈能否顺利地帮她找到康保民。
按照劳晨刚掌握的信息,康保民住在龙泽路和北新道的交叉口,那里有一片居民楼,是震后第一批盖的,住的大都是开滦煤矿的职工,不过现在搬的搬迁的迁,房子大都往外出租,住在那里的大都是外地打工人员。而这些打工的又以安徽人居多,他们在这座城市,以卖正宗的安徽板面和倒卖昂贵的南方水果闻名。
“他开了家小吃部,据说生意还不错。”劳晨刚对苏澈说,“他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十四岁,一个九岁,”她低着头说,“当然,如果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