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大象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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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呢,你们以前没怎么来过,”院长说,“我这就派人带你们去。”
带他们去的是个文静害羞的姑娘。她带领他们穿过一具具晒太阳的衰老身体,穿过一群群打扑克的老头老太太,穿过一丛丛绚烂的樱花树,终于见到了张奎。张奎刚拉了一裤子屎,弄得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有个中年女人正在拾掇。他连裤子也没穿,木乃伊般的大腿小腿全露外面。对于这些来探访他的客人,他没有丝毫的热忱,他甚至没抬眼皮正眼瞧他们一眼。当那个文静的姑娘招呼他的名字时,他的耳朵才机警地动了一动,然后站立起来,漠然地盯着他们。那个中年妇女连忙大声叱喝着让他坐下,将一条脏被单紧紧裹住他下体。文静的姑娘脸颊通红地说:“张大爷,你亲戚来看你了,你还认识他们吗?”
张奎左看看右看看,姑娘指着孙志刚细声细气地问:“他是谁?”
张奎的眼皮动了动,响亮地喊道:“爸爸!”
姑娘又指着艾绿珠问:“她是谁?”
张奎想也没想地说:“姥姥!”
姑娘摇了摇头,对孙志刚和艾绿珠说,老人得痴呆症两年了,大部分时间,除了摆弄他那些朝鲜战争时得的奖章,就是骂人和睡觉。
孙志刚什么都没说,他帮那个中年妇女将床单换了,地扫了,又将窗户打开,这才坐到张奎身边。他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老人的脸,老人的脸上没有一块肉,他又摸了摸他干瘪的耳朵,他的耳朵上粘着大便,孙志刚小心地用手纸擦掉。当他去摸老人的胳膊时,老人慌忙地躲开,缩到墙角假寐。艾绿珠就大声说:“您别怕,我们是来看你的!我们还给你带了栗子和红薯呢!”她朝赵广元使了个眼色,赵广元连忙将那一麻袋栗子抱到床上,从里面捧出一大把,放到老人脚边,说吃吧吃吧,甜着哪!张奎盯着栗子,突然咧嘴笑了笑,然后他将上嘴唇和下嘴唇撩开,摸了摸自己的牙龈。他连一颗牙齿都没有了。
艾绿珠有些失望地说:“他是真傻了。”
孙志刚说:“人老了,都这样。”
艾绿珠说:“他连牙都没了,头发也没了。”
孙志刚说:“等你到了他这个岁数,头发还不如他多。”
艾绿珠喃喃道:“我们即便来看他,又有什么用呢?”
孙志刚说:“他不知道我们来看他。我们不是知道吗?”
他们俩说着话,没料到老人蹑手蹑脚地蹭过来,摸着艾绿珠书包里支棱出的大象鼻子。刚开始只是小心地摸,后来就拼命地拽。等艾绿珠发现时,大象的半截身子快要拽出来了。艾绿珠哆嗦着道,撒手,撒手!快撒手!老人听她这么一说,反倒攥得更紧。艾绿珠就去抓他的手,她没想到老人的手劲这么大,反正她是没法让他松手了,她只得看了看孙志刚。
孙志刚说:“老人要是喜欢,就给他吧。不就一个玩具吗?”
艾绿珠说:“不行。”
孙志刚说:“你别这样。”
艾绿珠说:“我咋样了?”
孙志刚说:“你咋这么小气呢?老人不糊涂的时候,每个月都给我们寄二百块钱。”
艾绿珠尖声道:“我小气?我小气?你说我小气?”
孙志刚命令说:“把大象给他。听到没?”
艾绿珠说:“孙志刚你给我说清楚,我哪里小气了?我要是小气,能拉这么多栗子来看他吗?”
孙志刚伸手去抢大象,艾绿珠慌忙躲开。她这么一躲,张奎的身体便被她拽个趔趄。老人一愣,旋即“哇啦哇啦”嚎哭起来。通常,老人的哭泣会和婴儿的哭泣一样响亮。那个文静的姑娘连忙哄老人,随手塞给他嘴里一粒太妃奶糖。孙志刚抬腿就踹了艾绿珠一脚,艾绿珠手扶着炕沿,正了正身子,瞥了孙志刚一眼,二话没说就出了屋子。赵广元在旁提醒,快追啊连兄,我嫂子跑了!孙志刚没搭理他,他扶着窗台,看着艾绿珠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之中。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感到疲惫之极。他闭上眼,温热的阳光岑寂地触摸着他的眼皮,耳畔传来清风拂动树冠的沙沙声。他想,人要是能一辈子这样站在屋檐下晒太阳,什么事都不用做,什么心都不用操,该多好。
8
下午两点半,康保民骑着自行车从工厂大门里晃晃悠悠出来。苏澈得意打了个响指,说:“怎么样,守株待兔也能逮着猎物吧?”
他们俩打了辆三轮车,吩咐车夫跟着康保民。康保民骑车的速度很慢,或者说,他好像一边骑车一边想着什么心事。在十字路口遇到红灯时,他竟然径直骑了过去。幸好车辆少,也没有警察。苏澈突然道,真看不出他是这么心狠的人,舍得把孩子送给别人!劳晨刚说,他们家穷。苏澈说,再穷也不能卖孩子啊。劳晨刚沉默了会儿说,阿姨他们对净姐特别好,为了给她治病,连房子都卖了。苏澈问,明净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劳晨刚的脸在车篷里显得特别白,偶有阳光透过缝隙,跳跃着扫着她毛茸茸的汗毛,才让她整个人有些生气。她的体型一点都不像个发育中的女孩,如果不是她凝望着别人时,瞳孔里流露出的那股纯净的光,旁人定会以为她是个臃肿的妇女。
“生病后知道的。”劳晨刚说,“净姐做了次入舱手术,可惜失败了。阿姨他们就想给她做骨髓移植。而这个手术要想成功率高些,最好的办法,就是使用同胞兄妹的骨髓。”
“她养父母做出这个决定,肯定也下了不小的决心。”苏澈说,“这样的秘密,其实最好带进棺材里。”
“康保民跟她老婆去看过明净,”劳晨刚说,“明净姐哭了好几天。”
“哦?他们见过面?”苏澈有些吃惊地问道,“那大人们之间,应该商量过捐骨髓的事?”
“是啊。”劳晨刚说,“当时康保民跟他老婆,一口就答应了一,他们有两个儿子。”她有些哽咽了,这让她说话的声音更苍老,“不过,后来他们就失踪了,阿姨找不到他们了。”
“失踪了?”
“电话打不通,住址也变了。”
苏澈盯着劳晨刚,半天才说:“那今天我们去的那个住址,是谁告诉你的?”
劳晨刚将头甩向车篷外,静静地说:“净姐。”
苏澈有些茫然地点了支香烟,“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搬家之后,其实把地址告诉过孙明净?”
“一点没错,康保民他们经常搬家,但是,明净一直没告诉阿姨。”
“她为什么这么做?”
“你知道,即便有人免费捐献骨髓,手术费也非常贵。”
即便我们现在找到康保民,即便他们答应我们,又有什么用?苏澈大声问道,“没有钱,孙明净的手术照例做不了,何况,你今天也看到康保民了,她是他亲生女儿,可他好像并不是她亲生父亲。”
“不管怎么着,”劳晨刚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总会有办法的。”
康保民的家离工厂不是一般的遥远,都快到市郊了。那一片全是土著居民,房子全是震后盖的平房。不过,附近就是市师范学院,在这里租房子的大学生非常多。
苏澈问:“你给你妈打电话没?”
“没有,”劳晨刚说,“我不打电话,她只会干着急。我要是打了电话,她会疯的。我觉得从心理上讲,她还是个没成熟的孩子。”
“也是,”苏澈撇撇嘴说,“让你这么个小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