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大象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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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结果前几天,几个大学生混进来,偷拍了不少车间工人的照片,发到网上,引起轩然大波。我们董事长很生气,说了,除了市长能进厂,连副市长都不行……
  苏澈和劳晨刚只得在工厂门口转悠。劳晨刚脸色苍白,不时咬着下嘴唇。苏澈就问,你累了?劳晨刚低声说,是啊,都快昏厥了。苏澈商量着问,要不这样,我们先找个旅馆,你好好休息休息,等下午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劳晨刚一听就急了,说不成不成,我只是有点体虚,坐会儿就好了。我可不是豌豆上的公主。
  苏澈说:“你平时也这样吗?玻璃公主。”苏澈在网上跟劳晨刚聊天时,经常这样戏谑地叫她。
  劳晨刚说:“是啊。是不是把你吓坏了,姜饼人?”
  苏澈问:“骨髓移植手术……你做了也有半年了吧?”
  劳晨刚淡淡地说:“其实恢复得挺好。”
  苏澈说:“还输血吗?”
  劳晨刚说:“前三个月,每星期输两袋,后来就光吃药。”
  苏澈就沉默了。在他们见面后的半天里,他们两个一直喋喋不休地谈话,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多年的故友。其实,他们认识也只不过两个月。
  “有办法了!”苏澈盯着劳晨刚说,“我有个表哥,在路北国税局当局长。”
  劳晨刚说:“人家连副市长都不让进,何况一个局长。”
  苏澈说:“不懂了吧?没听说过一句老话吗,山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
  苏澈就联系他表兄。他表兄应得倒很爽快,问这人叫什么名,是哪里人,来工厂多长时间。苏澈一一告知,然后挂了手机,有些得意地问劳晨刚,“我是不是越来越聪明?”
  劳晨刚说:“不是越来越聪明,是越来越贫。”
  苏澈嘿嘿笑着说:“是啊,不像你,正处于忧伤的少女时期。”
  劳晨刚说:“我有点讨厌你了。”
  苏澈说:“我倒越来越喜欢你了。你越看越像《怪物史莱克》里的费安娜公主。”
  劳晨刚说:“可惜,你怎么看怎么像法尔奎德公爵。”
  他们还在斗嘴,苏澈表兄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不仅告诉了苏澈康保民的手机号码,还说康保民马上就会到工厂的传达室等候他。
  “兵贵神速,”苏澈说,“玻璃公主,你是不是很佩服我?”
  “是啊,”劳晨刚说,“我还真没见过,男孩能把一双白匡威板鞋穿这么脏的。”
  苏澈的鞋子再脏,还是比康保民的干净。这男人蓬头垢面,脚上的一双黄胶鞋满是汤子水子,还有数不清的纸屑碎泥粘鞋帮上。看来这个习惯卖板面的安徽男人并不习惯在车间挑选废旧纸壳。见到苏澈和劳晨刚,他满脸的疑惑提示着劳晨刚,他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当然,她长这么大,很少有机会和成年男人交往。她父亲母亲在她七岁时就离婚了。
  “康叔叔好,我叫劳晨刚。”劳晨刚有些羞涩地自我介绍着,同时伸出手去握康保民的手。康保民的手并不如何粗糙,只是油得很,很快就泥鳅一样滑出去。“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他来来回回看着他们俩,同时将烟雾从鼻孔里迫不及待地喷出来。
  苏澈瞅了瞅劳晨刚,劳晨刚就说:“我是你女儿的病友。”康保民脸色就变了。劳晨刚继续说:“虽然你们好久没见了,可她还是你女儿吧?”康保民的头颅很快被烟雾笼罩住,而且他抽的烟极为呛人,劳晨刚忍不住咳嗽起来。传达室的老头就捅了下康保民说:“把烟掐了吧,瞧把孩子呛的。”康保民讪笑着猛吸一口,定定地凝望着屋顶。
  “她现在需要做手术……”
  “我走了!”康保民将香烟踩碎,头也没回就走了。劳晨刚和苏澈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否应该追过去。他何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找到他,而他却在不到—支烟的工夫就离开了。劳晨刚傻傻地站在那里,拿不准是否应该追出去。苏澈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她的肩膀那么宽,那么厚,一点都不像个女孩。
  
  7
  
  孙志刚、艾绿珠还有孙志刚的连弟赵广元,到达光荣敬老院时,已经是正午时分。当然,从报社去敬老院的路途中,艾绿珠不停唠叨着。她唠叨了交警,唠叨了保安,后来又唠叨了李文。她说李文是个多好的记者啊,那年去咱们家,也就是二十郎当岁吧?别看年轻,文章却写得老到,要不是他那篇妙笔生花的专访,我们闺女受的苦、受的罪怕是更多……孙志刚从反光镜里窥到她渐渐沉默下去,他不晓得她是不是在流泪,他只是看到她温柔地摩挲着那只玩具大象的鼻子,后来,她干脆把大象从书包里拽出来,紧紧地抱怀里,就像哺乳期的女人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当她神情涣散地盯着孙志刚后背时,孙志刚心里哆嗦了一下。
  女儿得病前,艾绿珠在镇上的小学当语文老师。她教的班级,考试成绩始终在全年级第一。表面上看她矮瘦纤弱,蜡黄的脸庞让她像一个肺病患者,其实呢,她身上有种……孙志刚说不出来的味道。女儿得了再障性贫血后,孙志刚在镇上继续修理自行车,她跟学校请了长假,独自带着闺女四处治病。她们几乎将中国的版图走遍了,天津、石家庄、上海、北京、武汉……每到一座陌生城市,艾绿珠都会寄张明信片回来,告诉孙志刚,她和女儿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医生好,护士好,病友好,治疗效果也好。二○○三年“非典”期间,艾绿珠陪着女儿在地坛医院做人舱手术。他们都对这项据说是国际最先进的治疗方式,抱着一种赌博的心态。医生们决定把女儿放人一个狭窄的玻璃无菌室,将她血液里的白细胞统统杀死,然后,再往她的血液里注入兔子的细胞,让兔子的细胞在女儿体内生成新的造血功能。她们娘俩在北京一待就是三个月。她们很少给家里打电话,哪怕是一块钱,孙志刚也晓得艾绿珠都想掰成两瓣花。为了昂贵的入舱手术,他们把房子卖了,住在亲戚家闲置的平房里,房子卖了钱也不够,要不是李文记者的报道在社会上引起轰动,别说入舱手术,连每月一次的800CC的血,他们也是输不起的。那时的艾绿珠,偶尔打电话,总是慢条斯理地叮嘱孙志刚,吃饭一定要吃热饭,睡觉一定要睡热炕,如果修自行车的用打气筒,一定要额外多收五毛钱。
  “我们以后再来看李文。”艾绿珠自言自语道,“我们总会找到他的。”
  这次找张奎倒是容易。张奎住在凤凰区的光荣敬老院。他们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敬老院,一水的平房掩映在高大的泡桐树下,泡桐树上悬挂着热烈而肥硕的花朵。在他们印象里,敬老院该是灰色的,飘着孤寡哀伤的气味。他们商量了半天,决定先找院长。院长很轻易就被他们找到了。她是个干练的胖女人,穿身鲜亮的套装,正在接受市电视台采访。他们在院长办公室门外足足等了半个小时。记者们走后,他们才怯怯地敲门进去。他们说,他们是从县里来的,他们来探望一个叫张奎的老人。
  “你们是他什么人?”院长给他们每人倒了杯茶水,赵广元慌里慌张接时,不小心碰洒了水杯,茶水溅湿了院长的裙子。孙志刚慌忙着掏出手绢帮忙去擦。院长也没生气,连连摆手说不要紧,不要紧。
  “我们……我们……”孙志刚说,“我们是他远房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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