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大象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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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姐,他们有三个孩子。”
“你放心好了,”苏澈说,“就是他藏在石头缝里,我们也能把他抠出来。”
不过,康保民没藏进石头缝,他们俩也没能把他找出来。当他们到了龙泽路,才发现小区已经变成废墟,十几栋居民楼都已爆破,百十号工人抡锤砸着钢筋水泥,推土机轰隆隆地将地面震得直颤,还有批人拿着图纸,指手画脚议论着什么。他们的头就有点大了,过去一打听,才晓得小区居民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全部搬迁,这里马上要建设成全市最高档的住宅小区。至于那些原来的居民去了哪里,他们也不清楚,大都是租房子的小商贩,跟耗子搬家似的,倒腾到哪个洞都有可能。“这就没辙了,”苏澈耸耸肩膀说,“你最好先给孙明净打个电话,看看她是否知道点信息。”
“她家电话撤了,”劳晨刚垂着眼睑说,“每次打的时候,都说没这个号。”
“她自己没手机?”
“以前有,”劳晨刚叹息着说,“不过,现在注销了。”
“那她父母的号码呢?”苏澈皱着眉头说,“她父母的号码你总该知道吧?”
“对不起,”劳晨刚喏喏地说,“我没有她父母的号码。”
“你真是的,”苏澈说,你们多久没联系了?”
“我也说不好,反正挺长时间了。”劳晨刚说,“你也知道,这半年来我是怎么过来的,”她用牙齿不停地咬着手指,“有时候……我感觉……我好像活了好几辈子了。”
苏澈盯着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半晌才说:“即便我们找到康保民又有什么用?我们找到他,却找不到孙明净。”
“我知道净姐家住哪儿,”劳晨刚说,“她家在桃源县桃源镇文明路一百三十二号。平房,院子里养着一只猫,一条狗,一只花狸鼠,如果我送她的那只绿毛龟还活着,应该都三岁了。”
苏澈说:“你累不累?”
劳晨刚说:“我现在要是躺在席梦思上就好了。”
苏澈说:“你饿不饿?”
劳晨刚说:“我现在能吃进一桶冰淇淋,或者六个鸡腿汉堡。”
苏澈说:“你都这么胖了,以后少吃点。”
劳晨刚说:“我觉得,女的胖点,其实挺漂亮的。”
苏澈说:“孙明净是不是比你还胖?”
劳晨刚说:“她的绰号叫大象。”
苏澈问:“哦?她是不是特别喜欢大象?”
劳晨刚说:“她说从小到大,总共有十六只大象玩具,有塑料大象,橡皮泥大象,绒布大象,积木大象,电动大象,嗯,还有大象水枪。”她忍不住莞尔笑了,“不过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真的跟大象那么胖了,你知道,”她垂下眼睑,“长年累月吃激素,都这样。”
苏澈说:“那我就请你去吃冰淇淋吧,你想吃两桶也行,只要你能吃得下去。”
苏澈当然没请劳晨刚吃两桶冰淇淋,他身上总共有五十块钱,他只好请她到工地旁边的一个小卖部吃了块雪糕。又给她买了个大桶方便面,用热水沏了,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她好像真的饿极了,方便面几乎两口就没了,而且连汤水都不剩一滴。她一边吃还不忘掏出MP3,将打夯机“咕咚咕咚”的声音录下来。
“喂,你录这干吗?你是不是好几年没吃东西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劳晨刚很严肃地说,“我每天都靠梦想和空气维持生命。”
苏澈“啧啧”两声说:“你们这个年龄的女孩,是不是都跟你一样矫情?”
劳晨刚撇撇嘴说:“矫情有什么不好?说明我们纯洁。”
苏澈说:“孙明净呢?”
劳晨刚说:“净姐不矫情,她可是个有思想的人。”
苏澈说:“比你还深刻?”
劳晨刚说:“那当然,跟康德差不多。”
苏澈说:“挺恐怖的。”
劳晨刚说:“她聪明绝顶。她两年没上学,却考上了重点高中。”
苏澈说:“女孩要是太聪明,又太美丽,很容易得你们这号病。”
劳晨刚说:“谢谢你夸我。”
苏澈又给劳晨刚买了个方便面。他说:“我最讨厌吃方便面。猪食。我喜欢吃板面。”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朝小卖部的人问:“你们这里以前好多卖板面的安徽人?”
“那可不,”小卖部的人说,“这一片有七八家呢,家家都火得很。”
“你在这里呆多久了?”
“三十年也有了。”
苏澈的眼睛亮了亮:“你认识一个叫康保民的安徽人吗?”
“咋不认识呢,他的店生意挺好。他老往汤里放罂粟壳,客人都上瘾。”
“那他现在去哪里了?”苏澈给那人讨好似的点支烟,“您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他们全家都搬到开发区了。那里不是有个全市最大的废纸收购公司吗?他在那里打工。”
苏澈朝劳晨刚眨眨眼说:“玻璃公主,我们出发吧!”
5
孙志刚艾绿珠他们很顺利地就到了报社。他们在半路上再也没遇到警察或旁的麻烦。道路两旁全是开疯了的西府海棠,鼻翼里飞着花粉细弱的颗粒。孙志刚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喷嚏,当他掏出手绢擦完鼻涕,抬头间就发现了路旁那个硕大陈旧的牌子。他有些惊喜地大声招呼着车上的人,不一会儿,艾绿珠跟赵广元从电动三轮车上鱼贯跳出。艾绿珠冷静地环顾四周后,把她的方格头巾郑重其事地系好,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紧了紧裤腰带,又弯腰用团手纸擦了擦黑皮鞋。当她直起腰身再次东张西望时,有只蜜蜂嗡嘤着飞过,不知怎么着就撞到脸上,艾绿珠手忙脚乱地逮住,手指肚夹着细细观瞧一番,后来,她噘着嘴巴吹了吹蜜蜂的花翅膀,喃喃自语道:“这才有个春天的样儿,这才有个春天的样儿啊。”说完她瞅了瞅孙志刚。
春天该是什么样儿?什么样儿才是春天?孙志刚不清楚,他只得含混着点点头,表示对艾绿珠的感慨颇为赞同。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对艾绿珠的高谈阔论保持沉默。
艾绿珠将近四个月没出过家门了。这漫长的一百二十来天,她除了卧室、厨房、厢房和厕所,再也没有迈出过庭院的铁门。那些时日,她仿佛一只冬眠的蟾蜍,在自己冰凉狭小的洞穴里栖居,即便偶有亲戚朋友来访,她也只是躺在炕上懒懒地愣神,似乎客人的光临和她没有丝毫牵扯。她唯一牵挂的是书房里那尊菩萨,每日清晨、晌午和黄昏,她都要燃上几炷香,庄严地跪在蒲团上念经,一念就是个把时辰。除了这件让她挂心的事,她连狗都懒得喂,猫也懒得抱,即便那只花狸鼠用牙齿啃着她的手指,她也不会去摸一把。大多时候,孙志刚披着碎雪从自行车修理铺回来,他会惊讶地发现,炉火根本没点,屋子里清冷清冷的,厨房里灶火没开,案板上只有硬馒头,而艾绿珠坐在一团漆黑的房间里,默默念叨着什么。那册《金刚经》通常被她攥手里,半天也不翻上一页。那时孙志刚总隐隐担忧,怕她真得了什么病。
“我们把车停在这儿。”艾绿珠指挥着孙志刚将三轮车靠在玻璃橱窗和绿化带的缝隙,满有把握地说,“肯定不会违反交通规则。”她随手摘朵海棠,放鼻子下漫不经心嗅着,“我们先找警卫打听打听,看李文有没有上班。他们跑新闻的,屁股下都安着弹簧。”又低头对赵广元说,“广元啊广元,你忙你的去吧,你不是急着上访吗?”
赵广元喏喏地说:“嫂子,我那点尿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