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大象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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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眼泪掉在女儿的身上,女儿就上不了天堂。后来他便和艾绿珠商量起如何将女儿运回家,商量的结果是,把女儿在这里火化。他们已经没有钱雇一辆出租车,从千里之外把女儿拉回家了。
  那天下着小雨,火化厂人少,他们也没排队等候。那个工人把女儿的骨灰从炉子里用铁锹铲出来,一股脑全倒在地上。孙志刚再也忍不住,坐到骨灰旁哭起来。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痛快淋漓地哭。他感觉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哭泣了。骨灰被艾绿珠窸窸窣窣地捧进骨灰盒,后来,她盯着孙志刚半晌,方才迟疑着跟他商量说,女儿一直很喜欢这个地方,青山绿水的,要不,就把骨灰留在这里吧?小镇上就有一座寺庙,还可以让寺里的师傅平时念念经,帮忙超度。-他开始时极力反对,他觉得,女儿一个人留在异乡,要是被别的孤魂野鬼欺负怎么办?艾绿珠安慰他说,女儿很快就去西方极乐世界了,像女儿这样的好孩子,连菩萨都会心疼三分。他们请寺庙的师傅们做了一场奢华的法事。在烦琐、庄严而疲惫的仪式中,孙志刚心里异常宁静。这份宁静一直延续到火车站。在合肥,他们两口子吃了几块烤红薯,然后坐在椅子上等候火车。他们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好像这么多年来,其实他们都在等候这样的一个结果。他们甚至开起了玩笑,艾绿珠说,孙志刚,你别心窄,我们好好过,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们慢慢还,再过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我们的债还清了,我就给你买一辆二手夏利,黄金周的时候,你就可以拉着我去外地旅行了。孙志刚笑着说,好啊好啊,那我得先去学个车本,你想去哪里旅行呢?你喜欢大海还是喜欢草原?
  他们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火车进站。在火车上,他们面对面坐下,谁都不晓得还能再说点什么。半夜里孙志刚醒来,艾绿珠死死抱着一个黑皮包睡熟了,她睡得那么沉,嘴角流着长长的涎水。他只有看着窗外,看着窗外弥漫的黑,有那么片刻,绝望再一次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佝偻的身体痉挛起来,同时大滴大滴的泪水扑满脸颊。车厢里那么静,他不敢哭出声,后来,他机械地朝玻璃窗吹着哈气,哈气瞬息就将玻璃铺了层薄雾,他就在玻璃窗上来来回回写着女儿的名字:孙明净……孙明净……孙明净……写完就用袖口擦拭掉,而窗外的黑暗在瞬间又淹没了他的瞳孔……
  回来后的很多个夜晚,他没有丝毫睡意,就坐在女儿书桌前发呆,摸摸老狗的毛,搔搔猫咪的痒,要不就将女儿养的绿毛龟从鱼缸里捞出,看它缓慢而忧伤地爬行。
  有一次他不经意间翻了女儿的抽屉,便翻出了一封信,从日期上看,这封信是去九华山的前一天晚上写的:
  今天,我笑着问爸爸,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们会怎样?爸爸笑着说,没有你,我们一样活得很好。我知道他心里很难受,他故意这样说。大人们不知道在掩饰悲伤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往往出卖了他们。爸爸年轻时那么帅,可现在老得像棵丧失了记忆的树。
  我很欣慰。他们知道我有多么爱他们。
  如此看来,女儿头去安徽之前,其实早为自己做好了安排。她想死在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这符合她的天性。她一直爱美,吃激素吃得那么胖,脸上手上全是紫斑,她还是尽量保持清洁,每隔两天就洗一次头。她为什么那么懂事?如果她刁蛮任性,他的痛苦会减轻一点。很多个夜晚,孙志刚盯着房梁,觉得人活着,真是没意思透了。身旁的艾绿珠不停翻身,却故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好让他觉得她睡得如此安详甜美。他当兵那会儿,其实喜欢过一个高中女同学,女同学家里穷,母亲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并托人说媒,将在镇上教书的艾绿珠介绍给他。这么些年,他机械地跟她做爱、聊天、吵架怄气,就像在跟另外一个自己过日子。艾绿珠不能生育,他们抱养了一个外乡人的孩子。那时他想,人活着,就不要想太多,要是想得太多,这世界就虚无了。人嘛,其实就是棋盘里的卒子,只能进不能退。如今呢,女儿死了,家里一屁股债,他能够感受到的,只是一个中年人没有尽头的……疲惫。卒子再也不想往前拱了,不是不想拱了,而是没有气力往前拱了……当他把那瓶敌敌畏藏在床板底下时,心里竟是一种久违的温暖。他想,自杀之前,他该去感谢感谢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他始终记着句老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些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延续了女儿几年的性命,让他多享了几年的福。他要替女儿做点事。他从捐款者名单里挑了四位,打算给他们送点土特产。
  而今天的市里一行,却让他有些不甘。李文出去采访了,张奎傻了。尤其是艾绿珠,竟然连一个玩具大象都舍不得赠给张奎。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吝啬?从安徽回来,她就用女儿的一条旧裙子缝制了这么个玩具,有事没事都要拿出来抱一抱。
  他们是在离敬老院三里左右的地方找到艾绿珠的。艾绿珠坐在一个垃圾桶旁,胳膊抱着双腿,脑袋夹在两块膝盖骨中间。远远看去她沙砾那么细小。孙志刚鼻子一酸,就对赵广元说,去,把你嫂子接过来。赵广元没动,反倒问道,我说志刚,你们啥时候才能把事办完?孙志刚知道他这是着急了,他肯定一路都在想着李梅。孙志刚没吭声一,而是塞塞搴搴从衣服里掏出张信纸,展开递给赵广元。赵广元接了,贴了眼睛看:
  
  新华道120号《劳动日报》社 李文
  凤凰区光荣敬老院 张奎
  华北煤炭研究所 陈素娥
  长宁西道祥丰里205楼2门202室 刘志军
  
  “我操,还有两家呢。”赵广元嘟囔道,“煤炭研究所,这是什么鬼地方?”
  孙志刚不去管他,而是朝艾绿珠走去。当他站在艾绿珠身旁时,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大声咳嗽了一声。艾绿珠抬起头仰望着他。他有些不自在地将眼光移开,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腿被艾绿珠死死抱住。她的手臂还那么有力气,他已经记不清楚,她有多少年没这样拥抱过他了?后来,艾绿珠松开胳膊,将手掌伸给他,他就攥了她的手,将她从地上轻松地拉了起来。艾绿珠掸了掸裤裆上的灰尘,轻声对他说,我们赶快去下一家吧。
  这样,孙志刚夫妇和赵广元又去找陈素娥。陈素娥是煤炭研究所的研究员。等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研究所,人家告诉他们,陈素娥去年刚刚退休,早就不上班了。孙志刚向人家讨要她家的地址,人家笑着说,告诉了你,你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她。孙志刚说,没关系,我们不嫌费事,慢慢找。那人就上下打量着孙志刚说,陈素娥退休后搬她儿子那里住了,享福去喽。孙志刚问,她儿子住哪儿?远不远?那人说,不太近,在得克萨斯州。孙志刚又问,什么州?什么州?是不是离贵州很近?艾绿珠连忙捅了捅他说,美国的,美国的。孙志刚茫然地盯着艾绿珠。艾绿珠就拉着孙志刚出来。她扶着孙志刚的胳膊,半晌没吭声,后来她柔声说道,孙志刚,我有些累了,我真的有些累了,要不我们……先去广场上休息休息?那里有露天的椅子,不用花钱,前天电视里也报道了,说广场上的海棠和玉兰,开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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