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大象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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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这样的日子出门,无疑是好的。
  出门之前,孙志刚喂了鸡,喂了狗,喂了猫,喂了花狸鼠,喂了鹅,还喂了那只越长越瘦的绿毛龟。艾绿珠也不过来帮忙,只一旁瑟瑟站着。她套了件深红对襟唐装,头上裹着方格子头巾,掌心时不时捂紧双唇,小心地呼着气。当孙志刚将一把烂白菜叶撒进鸡舍时,艾绿珠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小声嘟囔道,磨蹭啥呢,真是现上花轿现扎耳朵眼……
  孙志刚直起腰,摸了摸身边溜达的狗,又把猫耳上的发卡重新系了系。狗是老狗,牙齿全掉光了,柔软糜烂的牙龈不时啃舔着他的手指。猫呢,正在发情,总爱把条黄丝绸蝴蝶发卡套在右边的耳朵上,在镜子前踱来踱去。当他们恋恋不舍地锁门时,艾绿珠突然尿急,她踉跄着冲进庭院,不假思索地往菜畦垄上一蹲……解决后她并未起身,而是不声不响盯着畦垄上的一簇蒲公英。蒲公英的锯形齿粘爬着蚜虫,细长杆顶着层层叠叠的花瓣,花瓣里栖着细腰马蜂。艾绿珠努了努嘴,半晌才喃喃问道,孙志刚,孙志刚,难道……立春了?
  春早就立了,龙头早抬了,连清明的冥纸也早烧过了。孙志刚看着她边系裤腰带边狐疑地扫望着庭院。他大踏步走过去,把她拽出院子,“咣当”锁了门,拥她上了电动三轮车。艾绿珠也没挣扎,她平时最讨厌旁人不尊重她。不过,这一天她心情尚好,最起码表象上看来如此。这让孙志刚稍稍有些心安,他柔声对她说,别急,我们这就要出发了。当“出发”这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时,语气那么干脆、爽朗,让他自己都略略吃惊起来。 “你再等等,孙志刚,”艾绿珠慌张着说,“我忘了样东西。”她眼睛扫着犄角旮旯,“我这脑袋……真成榆木疙瘩了……我是不是……真老了?” 艾绿珠开了锁急匆匆进家,旋即急匆匆颠跑出来,手里拎着只玩具大象。她乜斜着孙志刚,手忙脚乱地把大象塞进书包。大象太大了,粉红的长鼻子就从书包口支棱出来。艾绿珠抚摸着大象鼻子,佯装无事地瞥孙志刚一眼,说:“还傻愣着啥?走啊。快走啊。”
  孙志刚没听她唠叨。这些日子以来,孙志刚早习惯对女人莫名的絮叨保持沉默。这和他以前的作风倒是迥异。他曾经喝醉之后,把只穿着内裤的女人关在门外半个多时辰。那可是腊七腊八,风能浸骨入肺的。艾绿珠赤着脚,双手捂着乳房在门外小声啜泣,间或拼命蹦跶两下,将青石板踏得嘭嘭响。
  “栗子少了袋!”等三轮车发动起来时,艾绿珠有些惊慌地说,“栗子怎么少了一袋呢7天哪,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呢?”
  孙志刚只得把三轮车停下,进了车篷跟她点货。他们总共拉了四袋小米、四袋栗子、四袋红薯。小米是艾绿珠姐姐送的,栗子是孙志刚嫂子给的,红薯是从集市买的。前几日,他俩蹲厢房里,用秤约了又约,把小米、栗子和红薯分成了四份,小心着倒进麻袋,用粗口绳扎好。
  “少就少吧,”孙志刚皱着眉头说,“多一份跟少一份,有啥区别呢?”
  “那怎么行?少给谁一份我心里都不踏实,”艾绿珠说,“我再去找个破麻袋,把这三份匀成四份。”说完她迫不及待地跳下三轮车。孙志刚只得站屋檐下,默默点上烟,大口大口地吸食。后来他索性蹲下,背靠墙壁盯着葳蕤的野菜、洞穴里的蚂蚁、叫不上名的大眼昆虫以及晃来晃去的阳光。再后来,当他不经意扭头时,在石头上看到几行字。字是用白粉笔写的,或许年头长了,已然被雨雪风霜洗刷得模糊难辨。他好奇地歪着头,仔细辨认着:
  
  不相交的两条直线叫平行线。
  三角形的一个外角等于与它不相邻的两个内角之和。
  天使也曾美丽过。
  
  他用手来回蹭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蹭。当艾绿珠找回麻袋将栗子分好,小声吆喝着他大名时,他的手指还颤抖着停驻在“美丽”那两个字上。手指肚一点感觉不到石头的凉,相反,他粗糙的、被劣质香烟熏得焦黄的手指肚,仿佛正在触摸一颗温热的、娇嫩的心脏。
  
  2
  
  劳晨刚跳下长途汽车,挑衅似的搜寻着男人。这个男人在将近十个小时的旅途中,一直坐在她左侧。起初她没留意他。对这种眼睛浮肿、皮鞋裂口的中年人,劳晨刚很少接触。应该说,在她有限的记忆中,她从没有和中年男人正式打过交道。开始还相安无事,男人似乎饿了,他撕扯着一只德州扒鸡,同时仰起满是皱纹的细长脖颈,小口抿着二锅头。其间他很有礼貌地询问劳晨刚,姑娘,要不要吃点?边问边把鸡腿犹豫着塞给她。她朝他摇摇头,为了表示感谢,她从兜里掏出几张餐巾纸,轻轻递到他手边。
  后半夜,劳晨刚终于迷糊住了。其实睡得也不沉,她不是那种一挨枕头就做梦的孩子。当那双手颤抖着抚摸起她的大腿时,她哆嗦了下,不假思索地将那人的手拨拉开。她动作果断,丝毫不沾泥带水,反而激起了男人的欲望。他突然伸出双手,一只紧紧攥了她的左腕,另一只则轻佻地摸了摸她丰满的乳房。一股鸡皮味漂浮着,劳晨刚骤然间动也不敢动了。车厢里灯光昏仄,旅客们在汽车颠簸的行驶中睡得格外沉迷。有那么片刻,劳晨刚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窒息过去。她脸憋得通红,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男人“嘿嘿”地轻笑两声,方才将手坦然撤回。劳晨刚松口气,摸索着将背包带解开。男人似乎也就这么点兴致,再没旁的举动。也许,醉鬼总是在神志不清时不知不觉变成色鬼。尽管如此,劳晨刚也不敢正眼瞅他。她只记得他头发稀疏,脑门油亮,手指缝满是泥土。还好,他人香甜的睡眠总是有种神秘的催眠作用,劳晨刚在旅客均匀的呼吸声中放松了警惕,扒着前座断断续续睡了。
  男人凄厉的叫声是凌晨响起的。他尖锐的外地口音让旅客们从睡梦中苏醒过来。他们伸长脖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们只好拉开车厢窗帘,望着平原上一闪而逝、成片成片的梨花,同时小声地、琐碎地交谈着。他们交谈的内容宽泛而缺乏主题,往往是一个人勉强开了头,另外一个人支支吾吾接茬后就难以为继,只好再次沉默下去。当然,他们的话题无非围绕着这座即将到达的城市展开。譬如地震,这座城市三十多年前发生过二十世纪全球最惨烈的地震,在这次地震中,二十四万人死于睡梦中,他们赤裸的身躯被钢筋水泥压成馅饼或皮影;譬如石油,报纸上报道说,在这座城市的东部海湾地区,勘探到大量石油。大量是多大?储量足以抵得上两个大庆油田,国务院总理和政治局常委都曾到这里视察,这里俨然已成了全国最火的投资热点……除此之外,这座曾经以地震和死亡著称的城市,还有什么诱人的谈资?
  劳晨刚掏出包餐巾纸,将刀刃上的血珠轻轻拭掉。长这么大,她从没伤害过别人,她从来没想到过,某天清晨,她将会用一把瑞士军刀敏捷地割破一个男人的手指。说实话,在她十五年的生命中,她一直刻意远离小刀、订书钉、铁钉、图钉这些东西。其实呢,她喜欢那些金属铸造、精致划一、金光闪闪的小玩意,她喜欢小玩意中规中矩的造型以及散发出的温暖气味。金属的气味和血液的气味如此相近,这让她倍感亲切。
  她稍稍有点后悔,刚才没把MP3及时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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