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嘿,天堂

作者:蔡 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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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篇
  
  那天,我像水一样流向南方——淌过平原,绕行山脉,匍匐流转,逶迤千里,坚韧、柔软、决绝。那种姿态的缠绵和内心的笃定,使我区别于所有的乘客,他们旅行、探亲、访友、公干或还乡,而我不是,我要去寻回我遗失的东西。
  像为大地缝制上一道挺括的黑色花边,这条著名的铁路线贯通了南北。上车前,我看了一眼长长的铁轨,目光里是信任和嘱托。铁轨像河床和血管,而我是液体,新鲜健康的血浆,浩浩荡荡的活水。我必须具备液体的优秀品质和超凡智慧,以柔制胜,因势赋形,水滴石穿。
  这是一辆特快列车,它将在一天之内行进两千公里,把我送抵大陆的最南端S城,一座城龄二十五岁的簇新都市。幻化为水的壮志未能把我从真实的窘境中解救出来,在漫长的旅途中,乘客们操着各种方言味的普通话闲聊,我很少说话,愁眉苦脸地斜躺在卧铺上。知道我出远门的朋友,都殷切地发来短信表示关心,在他们看来,我有点冒失了,自己把自己扔进一个繁华而陌生的都市,S城任何一栋高楼里的老鼠都比我更熟悉那里的空气。
  他们贴心的叮咛徒增了我的悲伤,因为我要去找的那个人,始终保持着他习惯性的沉默。近两个月来,他固若金汤的沉默,让我由一个食量惊人有双下巴的姑娘变成了面有菜色的厌食者。
  二十岁之后,圆脸和虎牙一度令我产生过我将青春永驻的错觉,乘车回家时,邻座的妇女总把我误认为高中生,令我沾沾自喜,做作地解释着我实际的年龄和身份。
  事实上,圆脸和虎牙挽救不了什么。在我结识铁帅的第一天起,暮色已悄然浸染我年轻的心脏。与这个时代众多的恋情一样,我们在虚拟的空间里相爱,在一个体育论坛里,他的一篇充满灵性的文章吸引了我,他出身工科却文采斐然,很快我知道,他的专业是电子信息工程。出于文科生对理工科特有的崇拜,我向来对“电子”“信息”“工程”等字眼肃然起敬,当它们三个鱼贯出现时,简直就称得上光芒万丈了。整个过程并不绮丽浪漫,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从小受到正统的教育,内心里向往正常健康的爱情,但命运并不按照人的意愿来安排剧情,那段日子,我们躲在两个ID后面,小心翼翼又担惊受怕地交流着。
  我有意拖延见面的日子,怕动了胎气。等真正见面时,彼此的长相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是足月的爱情。就像怀胎十月,无论生下的婴儿有无缺陷,他都是你的孩子。
  但我仍然以此为耻,我认为那是轻狂之徒的行径。我很念旧,大脑里暮气沉沉,缺乏对时尚的敏感和热情。据母亲描述,曾经有一段猪肉七毛二一斤、看病不用找熟人的日子,我没赶上,但仿佛已亲身经历,并装模作样地怀念。我用狐疑的目光看待新鲜事物,带着嘲讽的微笑冷对潮流。我信任传统,迷信各种陈旧的称谓,出去旅行时喜欢住叫“招待所”的地方。于是,我向所有人宜称,我和铁帅是“介绍的”——“介绍的”这三个字令我内心踏实无比。然而,我竟然赶了个时髦。
  时髦还赶了不止一个。我比铁帅大三岁。姐弟恋一直是热门话题,我从没在生理学和社会学的层面上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只确定一点,认识铁帅之后,我化身慈母,他就是我的圣婴。我盼望自己能挣大钱,跟他一起花。我理解了雨天里老母鸡张开翅膀时眼神里的内容。
  当然,那时我还不至于老气横秋,甚至有一个阶段,我还显得光彩照人。彼时,我最好的朋友小严,总喜欢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我的屁股,据她描述,那里渐渐有了美妙的弧度。她微笑着颔首,说不错不错,前面也有了,后面也有了,慈祥和光鲜在我身上平分秋色。从少女到妇人之间的那段路程繁花满地青草芬芳。幸福从我的体态和言行中漫溢出来,我全身开满窗子,每一扇都飘洒出醉人的馨香。我像一只玻璃蛋,透明得不可思议,人们瞧我一眼就心领神会。
  我们的爱情,没有一个体面的开始。那样的序幕充满荒唐和草率的意味,然而日后我回想起来时,依然认为一切不可逆转,此事必将如此。每一场爱情的诞生都可以用误中流弹来比喻,神魂颠倒地被击中。有的人一辈子也没被击中,就像中六合彩,那需要点天意和运气。我的美女同窗爱上了出身农村下有三个弟妹的穷光蛋,我们的团支部书记政坛希望之星爱上了下岗职工的儿子,她们抱怨了几句,认了。
  一部著名的法国电影里,流浪汉遇上了盲女画家,流浪汉身上往往有着浓郁的艺术气息,他写出了一首简约动人的爱情诗:有人爱上你了,明天早上你醒来,如果有人对你说,天空是白色的,而你说,但云是黑色的,那,他们就是爱上了。
  我们的爱情,也没有一个令幼嫩的芽蕾茁壮生长的温床。两年来,我一直处于两地穿梭的状态中,铁帅上大学在T城,工作后去的第一个地方是B城,我像一株忠心耿耿的向日葵,始终围绕着他开放。我积攒了一摞电话卡和车票,它们是爱情的注解,私密、非物质化、有充实的情感内容,像一个记忆的容器。我的手机里保留着几条永远不删的短信,短信能美化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感觉,话语以声音的形式飘进耳朵,效果单一而瞬时,短信却对一个人的语调和表情有多种虚构,而且适宜重温。
  我们的爱情,汇集了众多流行元素,因而先天不足,但我们后天努力用心经营。领着对方见自己的父母,押韵合仄礼数周全,我愿意土一点,以弥补我们相识方式的过于新潮。我莫名地认为,老派就意味着长久和稳当。
  当我以为一场恋爱的成果就是结婚时,我已经老了。
  来就来吧,会好好招待你的。但我告诉你,我并不愿意你来。临上车时,我接到了铁帅恩赐般的一个电话。他的口气很无奈,有一种极力克制着的厌烦之感。
  铁帅的声音素来受到推崇,很有质感的男中音,醇厚、迷人、温柔地能渗出水。如果声音有颜色,他的声音就是象牙色的,蜡状光泽,温润柔和。我的朋友从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后,都把他想象成一个高大儒雅的男性。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月份,他休假来到我上学的地方J城。匆匆一聚,浓情缱绻,走了两次才走成。第一次都到车站了,他万分不舍,说再多呆一天吧,于是改签了车票。第二天晚上,我才依依不舍地把他送上了开往西南春城的火车。
  五月,在遥远的春城,他有步骤地疏远了我。先是减少了打电话的次数,我察觉出异样后,问他怎么了。开始他不说,多问了几次,不耐烦了,说想“静一静”,“把精力放在工作上”。他态度冷漠,声音却很有礼貌,冷漠披着礼貌的外衣,产生出一种棱尖角锐极度伤人的效果。他不再血肉丰满,像一缕气体般捉摸不定。
  那是一段比夜色还浓黑的日子。怎么能说不好就不好了呢?难道爱情真的是借给穷孩子的玩具?我内心迷惑而震惊,但回春乏术。纠缠不清时,铁帅去了S城,在S城的这两个月,他把我对爱情的挽救看作一个神经病的无理取闹,果断更换了手机号码。我跟他联系的唯一方式,就是在论坛里发站内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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