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空山

作者:阿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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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亮亮堂堂。那天,很多人比往常早到了酒吧,都坐在宽大的廊子上看漫天的彩霞。这时,人们看见那个白胡子老人走在前面,而已经微醉的达瑟脚步飘忽跟在后面穿过寂静的村子往酒吧来了。
  那个白胡子老人不是什么接引神,是已经一年多都不出门的格桑旺堆。村子里总是传说,这个人马上就要不行了。但过些时候。他又能出现在大家面前。而且,他死而复生后出现的方式总是有些突然。有时,他突然出现在桥头,捡起一块块碎石填补雨水在木头桥面与土路的接口处冲刷出的缺口。缺口深时,还需要孙子把午餐送到桥头。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株开花的丁香树下,喝一点乳酪,用软和的面饼蘸一点蜂蜜。有时,一清早打开了门窗,见一场大雪无声地掩盖了村庄、原野与道路,这时,早起背水的女人发现通往井泉的道路已经被人清扫过了,又是这个老人家扶杖坐在井泉边上,微张着掉光了牙齿的嘴巴,好像在倾听着什么,脸上是孩提般天真而喜悦的神情。听到来人的脚步,他会大声问候:“姑娘们,早啊!”
  所以当望见他的身影,没有人感到惊奇,这个老人,要是他打算在黄昏时再次现身,那当然应该是在这种因为绚烂霞光而显得不太平常的黄昏了。
  当然也有人问:“他来干什么?来帮助服务员清洗酒杯?”
  但马上有更多的声音一起呵斥:“闭嘴!”
  那人立马就噤口不言了。再说难听的话,就要被众人驱逐了。不知不觉间。在这个酒吧。正在形成一种没有规矩的规矩,说话做事太没规矩,太不像机村人的家伙,会被大家驱离这个地方。什么样的人是机村人呢,没有人能说出个道道。但大家似乎心里都知道,机村人大概该是个什么模样。
  霞光下走着的两个人还没到,这里就已经腾出来地方了。两个人落了座,达瑟面前上的是酒,老人面前是乳酪。老人端杯吸了一口,鼻尖上沾了小小的一团白点,说:“我要酒。”
   围过来的人们都笑了,都喊:“老板,酒!”
  老人浅浅喝一口啤酒,眯细的眼睛里发出一星很尖利的亮光。
  这时,达瑟说话了:“伙计们,来跟我干一杯吧。我要走了,接引神来接我了。”
  众人大笑。
  “你们不相信,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你们晓不晓得人民公社时索波之前还有一个大队长。”这个大家当然知道,一来,年纪大点的就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对年轻人来说,酒吧里百谈不厌的话题,还不是这小小村庄过去那些事情。于是,大家都说:不听了,不听了,耳朵起茧子了。不就是正当壮年的格桑旺堆晚上出门,遇见一个不认识的白胡子老人,立即就生病吐血,差一点就活不过来了。达瑟睁大了眼睛,指着坐在面前,鼻尖上还沾了一星乳酪的老人说:“那就是接引神,他来了!”
  众人再次大笑,因为他醉得神志不清,认不出坐在他面前的白胡子老人就是格桑旺堆。
  老人耳背,看见所有人大笑时夸张的嘴与脸,也听见一点笑声,自己也笑了。老人这时其实也不大认得人了,只是拉了一个眼熟的人说:“大家都很高兴啊。”
  他拉住的人是索波:“咦,好像你不太高兴?”
  遇到这种高兴的情形,索波自己总是无端地沉重,想起自己执掌着这个村庄大权时,这样的聚会场合不会有这样开心的笑声。而且,他也使格桑旺堆大队长很不高兴。但老人已经认不出他了,只是看他眼熟,就拉住他的袖口,说:“大家都高兴,你也要高兴。”他又问,“他们笑什么哪?”
  “有人喝多了,不认识人,把你看成接引神了。”
  格桑旺堆摇手:“咦,世道一安宁,就没有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
  “那你当年真的看见接引神了?”
  老人眼里如针尖一样的亮光就黯淡下去,摇摇头说:“我……好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见老人神志恍惚,大家的注意力就又转移到了达瑟身上,问他大白天在哪里喝多了。他说是在小卖部喝的。马上就有人说他在酒吧总是蹭酒喝,身上有了钱,也不请请大家,自己跑到小卖部喝醉了。急得他涨红了脸辩解,说是小卖部老板主动赊给他喝的。,白酒,半斤装的一小瓶。好酒。三十块钱。小卖部老板是更秋家老五的老婆。当年虽然案由不同,老五跟拉加泽里前后脚被判了刑。老五判刑后,几兄弟就帮她开了这个小卖部。烟、酒、糖、茶、盐。拉加泽里的酒吧生意起来后,她的酒生意就受了影响。在她看来,这真是旧仇未去又添新恨啊。但一个女人对此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怀揣着刻毒的心情,念一些恶毒的咒语。常常对着酒吧方向说:呸呸!真的,这个苦命的女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日益阴郁恶毒了。没有酒吧的时候,达瑟是从来不能在她店里赊到一两酒的。她说:“省长赏了你一瓶酒,你就可以到处喝酒了了?呸!”
  当达瑟从此不再出现在她小店前时,她又感到不自在。
  所以,这天,她自己叫住了经过店前的达瑟,主动赊了一瓶酒给达瑟。达瑟喝下二两酒,人就飘飘忽忽了,剩下的酒喝没喝完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欠了三十块钱。他还记得店主人的话,他丈夫减了刑期,马上就要回来了。怨毒的女人还说,既然村里人那么喜欢酒吧,那他丈夫回来,他们也开一个。钱不能让那个人赚光,风头更不能让那个人抢光了。
  达瑟转述这些事情时,更秋家老大老二的儿子也在酒客中间。听见了拉加泽里说,要是老五回来要开酒吧,他就不开了。他说:“我就好好栽树,‘现在我们这些人不去祸害,山野自己就重新变绿了,但少了大树还是不够好看。”
  更秋家老五真的刑满释放回来了。
  旁边人对拉加泽里说,无论如何,应该跟老五见上一面。
  拉加泽里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确实不知道,两个刑满释放犯、两个仇人该如何见面。请他到酒吧来坐坐,一醉泯恩仇,还是磨快了刀子别在腰里等这家伙来上门算账。这些天,喝酒的人老在讲过去的那些复仇故事。毒药、捕兽陷阱、长途跟踪、面对面决斗、未能复仇者临终嘱托让儿孙继承复仇遗志、仇人得以善终但后人遭到诅咒,等等,等等,好像村人的祖先们除此之外就没干过别的事情。喝了酒,这些复仇故事的主角的影子在血管里窜来窜去,越来越快,在人内心最幽暗之处闪烁着刀光。这让拉加泽里有些害怕。当年挥舞起结实的木棒击打在柔软人体上的痛快感觉早已消失殆尽了。据说老五一回来就扬言,自己也要品尝一下这样的手感。而且,还听好事者说,他一直在拿刀修削一根栎木棒子。但老五却一直没有露面。更秋家几兄弟在村子里走动时也不提他们兄弟的事情。
  不想两个人见面,却是那样的平淡无奇。
  是乡派出所的警察带着老五来到了酒吧。十几年过去了,拉加泽里没有想到更秋家老五会是这样一副模样,看上去,他要比实际年纪苍老十岁,手脚也有些哆嗦。
  拉加泽里想不到自己的第一句话是:“你都这么老了。”
  “你怕我杀不了你了?”
  “是。”拉加泽里掏出防身的刀子扔在了桌子上,下面人马上就倒上酒来。
  老五伸手抓过那把刀子,眼里闪出凶狠的光芒。旁边的警察只是伸手一拍他的手腕,刀就从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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