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空山
作者:阿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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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雾气萦绕的深渊。人们都发出惊惧刺激的叫声,四散开去,各自去追逐空中的目标了。索波没有心思去看那些表演。只要他在风景区一天,就不会缺少看到这些新鲜事情的机会。再新鲜的事情多次重复,也就像从来就与天地同在一样,不再新奇了。
领导们还坐在临时摆放的那一圈椅子上,他们得等直升机和那些跳伞的人回来,景区领导和那个什么运动协会的会长再讲上几句,这个景区新上马项目的开张仪式才告结束。
索波也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来,仰头去看蓝天下撑开的色彩鲜艳的大伞。
领导更不高兴了,但他不说,有下面的科长跑过来说:“怎么就坐下了,还不去把隔离圈再拉起来?”
索波站起身来,嘴里却多了一句:“反正飞机下来,旋风又要吹散。”
科长说:“老头,叫你干你就干,吹不吹散不是你管的!”
也许就是这句多余的话导致了后来的事情。但这都是后来想到的。当时他只是想,自己这些年是越来越唠叨了,想想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么些废话。垦荒队撤走后,自己孤身一人呆在峡谷中,除了对着日渐荒芜的新垦地说过心痛的话,除了对着常常游走在湖边的鹿群说过羡慕它们美丽自在的话,除了自己身上某个地方不对,说过诅咒疾病的话,他已经非常习惯以无边的沉默来面对这个世界了。
仪式结束后,人们四散开去,领导陪着一千重要人物去游客中心的餐厅了。科长落在后面,对他说:“领导吃完饭有话跟你谈,你在游客中心外面等着。”
他就往游客中心去了。在那里他还碰到了来看热闹的机村乡亲,好些人并不理会他。一来,是记着他以前干的那些不招人喜欢的事情;二来,人们也有些嫉妒他一点不费力气就在景区找到了一份工作。而机村大部分上过初中高中的年轻人,都无法在景区服务人员的招考中过关。偏偏没人想过,他一个人呆在峡谷里差不多有十年时间;也没有人想过,景区筹备处刚刚成立,修路盖房,他什么都干过。但他没有心思跟你去理论这一大堆事情,自己在食堂买一个盒饭吃了,等着领导出来跟他谈话。他想,肯定又是批评他对于机村人过于宽大,面对自己的乡亲不能很好地执行景区的管理规则。
他不是唯命是从的人,他多次对他们说明,这个地方,祖祖辈辈就是机村人自己的地盘,他们出出进进,都要依那么多规矩。怕是不太合适。
“你的意思是他们就应该这样,他们就永远要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机村人会这么想事情,我的意思是要让他们慢慢改。”改什么呢?就是有事没事,不要跑到景区来闲逛,不要哪里热闹就凑到哪里起哄,“如果不来就心里痒痒,能不能请他们穿得干净体面一点。”
他想,今天的谈话无非又是这一套说词。
这时,达瑟正摇摇晃晃地经过他面前。现在,机村的年轻人大都穿得跟游客一样,T恤、棒球帽、登山鞋、滑雪衫。不能穿得干净体面的正是达瑟这样岁数跟境况的人了。他想叫达瑟一声,但没有张口,因为领导就要找他谈话,他不想跟他们最不愿看见的那类机村人呆在一起。所以,他就任达瑟从自己跟前走过去了。他想不通,当年那样一个书呆子,怎么变成一个酒鬼了。但他不能想这个问题,再想下去,他就会想起自己怎样奉命带了民兵去围捕他死去多年的朋友。他使劲地闭上眼睛,这样,那些接踵而至的回忆就被挤到脑子外面去了。命运让他对一切都不能敏感,内心与脑子都要像来来往往的人看见的那个保安一样表情木然。
直到听见旁边酒吧传来的吵闹声,他还是保持着这种木然的表情。
但争吵声越来越大,而且,很明显听得出来机村人用汉语跟人吵架时那种浊重凶狠的腔调。这使他不得不过去。
过去一看,是达瑟要进酒吧,却被人挡在了门外。四散闲逛的机村人怎么会放弃这样的热闹场合呢,马上就围拢过来,开始起哄了。于是,两边就吵起来了。游客中心酒吧门口一下聚起来很多人,而且分明:景区对机村,并把索波夹在了中间。大家都怀着不太善意的企图看他作什么表示。
索波清了清嗓子,不是因为威严,而是因为紧张。才开口问为什么吵架。
答说。这个人来过好多次,喝了酒,却没有钱。
达瑟已经喝过酒,胆子就偏大,硬要往里闯,口口声声说这本是机村人的地方,不能因为你们在这里围了四面墙,就成了你们的地方。他说:“要是刨去下面的地皮,难道你们的房子可以挂在天上。那些降落伞挂在天上,不是也要落到地上来吗?”
围观的机村人就哄然大笑,给达瑟叫好。
景区这边的人就用责难的眼光看着索波,好像这些不讲道理的机村人都是他亲自招来的。但他压住了火气,对老板说今天让他进去,喝了多少酒,我付钱,我请他客。
老板偏偏不让:“恰好今天不行,上面吩咐过了,要接待重要客人,他这个样子……”说话的人看着索波的脸一点点沉下来,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意思谁都明白,这么一个衣衫不整、邋邋遢遢的人,不该进入这样的场所。心里一直窝着火的索波的脾气一下上来了,说:“我请他,他是我的客人,让我们进去。”
“你可以进去,但他不可以。”应门小姐也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我就是要让他进去!”, 看他脸上阴沉的神情,小姐有点害怕了。这时,吃完饭出来的领导、跳伞者和记者一千人来到酒吧前。领导把客人让了进去,留在后面的科长说:“老乡们,下回吧,今天这里是包场!客人要听古歌演唱。”
这下大家好像就自觉理亏一样散丢,把索波一个人晾在太阳地里了。但是科长没有走开,拍拍门口松树下的长椅,对索波说:“坐吧。”
索波坐下,科长自己却站着,看一眼达瑟,又看看索波:“我看你有些犯糊涂了。”
“我只是想请老乡喝一杯酒。”
“大家都要维护景区形象,讲过多少次,你记得吗?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多少岁了?”
索波想想,记不得自己确切的岁数:“六十多一点点吧。”
“嚯,六十多一点点,知不知道,为了精简机构,我们很多干部五十岁就离岗休息了。”
索波想说自己哪是当干部的命啊,年轻时,跟着上面的号召,干了那么多对不起人的糊涂事,想的就是要当上干部,最终却成了这个景区临时聘用的保安。如今,他瘦长的身子已经有些佝偻了,穿着一身保安服装,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滑稽,特别是他那尖顶的小脑袋,戴上保安的大盖帽,更增强了这种喜剧效果。
科长又拍了拍长椅的靠背:“我忙得很,这样吧,我也不想再批评你了,再说这也是领导的意思,明天你去人事部一趟。”
在这景区这么多年,索波当然知道这去人事部一趟是什么意思。他马上反应过来,上面要解雇他了。他说:“我保护了景区的鹿群……”
科长挥挥手。走开了。他又追上去几步:“我还保护了景区的森林……”
科长再次挥挥手,进入酒吧,厚重的木门就密密实实地在他面前关上了。
5、就这样,风景区管理局将他遣散了。当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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