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空山

作者:阿 来

字体: 【

三米多的带顶的门廊,并在门廊上布置了结实的桌子与椅子,本意里是本公司职工休息时,有个喝点奶茶或啤酒的地方。不想,门廊搭好没有几天,达瑟就来了,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说:“老板,机村人的房子可不是这样。”
  拉加泽里依然忙着跟手下人交代事情,验点仓库里的货物。
  达瑟便噼噼啪啪敲打桌子,直到老板叫人给他端来一杯啤酒。起身时,这个家伙说:“你真想山上长满好看的大树?”
  这是一个无须回答的问题,因为他已经栽下去几万棵树苗了。所以拉加泽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玩笑说:“树长得慢,等它们都长到可以在树上建一个树屋的时候,我们都不在了。”
  “那时,机村人不用在树上储备干草了。”达瑟微微扬扬下巴,长着稀疏而零乱胡须的下巴所指的那个方向,公路边的加油站出现在视线里,“耕地的拖拉机只喝油。”
  “但人们还要喝牛奶。还要吃干酪与酥油,所以,牛还要吃草。等到杉树长大了,上面还是要储藏给牛过冬的干草。”
  “万一到时候,吃的东西也由机器造出来呢?”
  “这就是你盼望的事情?”
  达瑟摇晃着竖起的指头,正色说:“别对我说这个字眼。我什么都不盼望,我就喜欢有这么个专门喝酒的地方。”
  “你是说酒吧?穿过隧道就是风景区游客中心,那里有。那些三四五颗星的饭店里也有。”
  “我这个穷光蛋,喝酒都要赊账,他们不肯赊账,那些高级饭店,我这样的人走到门口就叫保安拦住了。还是到你这里来喝吧。”
  拉加泽里未置可否:“反正你想喝的时候就过来吧。”
  “这算什么,像这样,我成个蹭白食的人了。”
  第二天,达瑟又带了新的人来。来了,叫人先拍了钱在桌子上,喊:“老板,啤酒!”
  拉加泽里只好叫人上酒,却不肯收钱。本来,天气好的时候,这伙人都聚在村里的小卖部前的空地上喝酒。小卖部是还在监狱的更秋家老五老婆开的。拉加泽里说:“各位乡亲,这瓶算是我请大家的,完了!还是去老地方喝吧。”
  大家却不肯就此罢休,喝了一瓶又要第二瓶。开初只有两三个人,喝到后来,竟然有二三十个人了。再喝,连在村里闲逛照相的游客也走到廊子上来,一边打开手提电脑翻看刚拍下的照片,一边头也不抬地喊:“老板,酒。”
  拉加泽里想解释说这不是酒吧,却被达瑟抢在前头:“好,马上,马上!”达瑟还建议游客不要喝城里到处都有的啤酒,“来一点家酿青稞白酒,尝那么一点点。”
  “好啊!”
  达瑟知道拉加泽里请工人时都要备一些村里家酿的白酒。拉加泽里只好把白酒上到客人面前。游客端起酒杯,喝了小小一口,皱着眉头品喷一阵,又喝一口,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说:“像伏特加。”
  “我觉得像墨西哥甘蔗酒。”
  达瑟摇头。说:“咦,是我们机村人自己酿的青稞烧酒!”
  游客掏出张百元大钞,拉加泽里找不开,游客倒豪爽,说:“有找头放着,明天还来,就喝这种烧酒。”
  至此。拉加泽里的酒吧就算开张了,而且,那热闹的程度一天赛过一天。达瑟是每天必到的常客,他对拉加泽里说:“看看,我给你拉来了多少喝酒的客人。”
  “喝吧,我不会因为你不付酒钱就往外轰你!”拉加泽里说,“想坐酒吧,哪天我们一起去景区坐坐吧。我请你!”
  达瑟脸上马上放出光芒:“好啊,明天大家都要去景区看热闹,我就坐你的车去吧!”
  拉加泽里摇摇头说:“我不想去看什么稀奇。”
  4、第二天,不止是达瑟,机村差不多一半的人都涌到景区去了。景区新开了一个游乐项目:悬崖跳伞。到时将有直升机和降落伞这样稀奇的东西出现。直升机把人运到觉尔郎峡谷的悬崖上面,那些人就从那万仞绝壁上纵身一跃,扑向下面的深渊。等到峡谷里的观众都发出惊惧而刺激的叫声,他们身上五彩的降落伞打开来,飘飘悠悠顺着气流一直滑翔到很远的地方。据说那些跳伞的人要交好多钱。才能被直升机载到悬崖顶上那么纵身一跃。
  那天,机村有百多号人都到景区去了。
  每到一个地方,机村人都习惯早起。这是以前去乡政府所在的镇子时养成的习惯。机村到镇上有几十里地。那是一个重要的地方,机村人去那里开会,去百货公司买东西,去卫生所看病,去供销社卖来挖的药材,去照相馆照一张相片,或者什么事情都不干,就在能看到些生人面孔的街道上逛逛。每去一次,都必须天不亮就吃饱了上路。然后,在将近夜半时回到村子里来。那时整个村子都睡熟了,但有人回来的这家人不会睡觉,火塘烧得旺旺的等着那人打开院门,给家人带回一两样礼物和镇子上新鲜的见闻。那时,我的礼物可能是父亲带回来的几颗糖果、一支圆珠笔、塑料皮的笔记本,当然。我还得到过一支竹笛。
  如今,达玛山隧洞开通过后。从机村去到觉尔郎景区只有十多公里路程了,其中,有六公里是在灯火明亮的幽深隧道中穿行。而且,现在村里有足够的大小不一的面包车、卡车载着全村人去到那个地方。但他们还是很早就去了。
  他们到时,直升机还停在草地中央一块刚刚浇筑成的混凝土场地上。草地上的晨露还没被晒干。场子周围是塑胶带拉出来的临时隔离圈,意思是观众只能站在圈子的外边。圈子开口处,是索波和一个保安在守卫,来了人,有胸牌的就放进去,他们是领导、什么运动协会会长副会长秘书长、记者、旅行社代表。还有直升机的驾驶员,两个人走出来,戴着头盔,小巧的无线话筒从头盔里伸出来横在嘴前。他们的出现引起了一片欢呼。五六个穿得五颜六色的跳伞者出现时,也引起了同样的欢呼。直升机机翼旋转起来,然后,就那么直直地升到空中。直升机发出巨大的声响,在人们头顶悬停了片刻,然后,轰然一声。一侧身子,飞往高处去了。飞机上升的同时,往下吹出一股强劲的旋风把拉成隔离圈的塑胶带吹飞了。
  那个界线一消失,大家就争先恐后地要往前挤,特别是机村人更显得横蛮强悍,把好些正往前挤的游客都吓退了。事后想想,要挤到中间去干什么?直升机已经飞起了,除了那块湿漉漉的草地。还有草地中央那块水泥地,中间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景区领导就指着索波:“你!那些老百姓是哪里来的?是你的老乡吧?让他们退回去。”
  问题是。一下挤进这个圈子的是好几百人,并不光是机村人。
  索波现出为难的表情,但他还是扬起手:“大家都退回去!退到圈子外面去!”
  任何人都知道,遇到这样的场面,这样的命令或呼吁都毫无意义。
  还有机村人喊:“索波,你那么扬着手干什么,你把我们当成牛群在轰吗?”
  后面好事者发一声喊,更多的人往里一使劲,圈里的人想站也站不住,跌跌撞撞往前又窜了好几步。
  索波只好无奈地看看领导,领导不高兴地把脸别开了。
  这时,突然又有人发一声喊,精瘦的索波下意识挡在了肥硕的领导面前。但这回人们没有再往里挤,而像突然炸窝的蜂群一样四散开来。原来,坐直升机上到绝壁顶端的人,伸展开四肢纵身一跃,扑向了下

[1] [2] [3] [4]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