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空山

作者:阿 来

字体: 【


  “如果还能发掘那时的墓葬,做个DNA检测,就可以知道了。”
   这时,有人悄声说:“是祖先的村庄。”这个人的道理是,今天机村人家里都有的铜罐,正是那些双耳窄肩的陶罐的样子。
  拉加泽里想起了自己从百科全书上看来的知识,问考古队长:“真的是河流把山切下去了。”
  考古队长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说:“对,河流曾经就在下面,就像现在的河在现在机村的下面。”
  “人为什么不一直住在这里,而要跟随河流到下面去?”
  “原因很多,一切靠以后的发掘证据说话,不能妄加推测。”
  大家都站在坑边,静默无声,像一群肃穆的雕像。无论如何,现今的机村人相信,这就是他们祖先的村庄。
  这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考古队指挥人们用帆布把那巨大的坑整个覆盖起来,那雪就下来了。雪下得很猛,就像头顶上的天空里的云絮在往下崩塌。雪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团一团落在地上。
  人们跑到山下时,积雪已经可以没住脚面了。
  女人们回家,男人们都聚到了酒吧。
  那天很冷,他们发明了一种把啤酒加热的喝法。
  雪一直下。有好多年,雪都没有这样下过了。外面人说,这是气象变化,全球升温的结果。机村人的说法是,森林砍得太多,空气干燥了,风大了,没有那么多水升到天上去,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水从天上降下来。但这一天,十多年都没有见过的大雪从天上不断降落下来。雪使四野寂静,雪使空气滋润,雪使人生出一种蓬松轻盈的感觉。
  老五说:“祖先们的时候,总是下这样的大雪吧。”
  没有人能够回答。
  有人开始哼哼地歌唱,不是古歌,是那首如今流传甚广的机村人自己写自己唱的新歌《雨水落下来了》:
  雨水落下来了,落下来了!
  打湿了心,打湿了脸!
  牛的脸,羊的脸,人的脸!
  雨水落下来,落在心的里边——和外边!
  苍天,你的雨水落下来了!
  人们或者端着酒杯,或者互相扶着肩膀,摇晃着身子歌唱。滋润洁净的雪花从天而降。女人们也被歌声吸引,来到了酒吧,一起来饮酒歌唱。久违了,大家共同生活在一个小小村庄的感觉!雨水落下来,落在心的里边——和外边!苍天,你的雨水落下来了!
  复活了!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大家的感觉!所以,他们高唱或者低吟,他们眼望着眼,心对着心,肩并着肩,像山风摇晃的树,就那样摇晃着身子,纵情歌唱。
  就这样直到雪霁云开,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天上。老天知道,这些人他们的内心此时像雪花般柔软。他们的脑子像一只啤酒杯子,里面有泡沫丰富的液体在晃荡。当一个人站起来,众人都站起来;当一个人走在前面,所有人都相随而来;当一个人伸出手,所有人都手牵着手,歌唱着,踏着古老舞步。在月光下周行于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
  第二天,村子里最大的几口锅被抬出来,架到冷寂已久的村中广场。杀猪宰牛,全村大宴!山上的考古队请来了,双江口镇上的降雨人和他领导的设计队请来了,留在村里的工作组也请来了,甚至,已经升任副县长的本佳也带着县里乡里的人来了。副县长还打电话请隧道那一头风景区管理局的局长也来参加这一场乡村盛宴。
  四野一片洁白,雪后的冷风把姑娘们的脸吹得通红,她们在广场和酒吧之间滑溜溜的路上来回奔忙,把新出锅的菜肴传递到酒吧待客的桌上。
  考古队长心情激动:“可以肯定,这是一个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村庄!”而且,当陪坐的机村男人们喃喃说那是自己祖先的村庄时,他也没有表示反对。他漫长的考古生涯中,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遗址的发掘,对一群人的感情有如此巨大的震荡。他只是审慎地说:“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不过,证据会出现的。”
  他这么一说,就有人高叫:“喝酒!喝酒!”
  于是,差不多所有人都无法不一醉方休。村里人甚至用两只宽大的椅子把年岁最大的格桑旺堆和崔巴噶瓦抬到酒吧来了。格桑旺堆头脑清楚,但身子虚弱不堪,被紧紧地包裹在棉衣和皮袄中间,只露出一张瘦脸,哆嗦着嘴唇,说:“我上不去了。”
  崔巴噶瓦身体康健,他对每一个走到面前的人说:“孩子,亲亲我。”
  男人们都和他碰触一下额头,听他发出孩子般满足的笑声。
  轮到拉加泽里了,大家都听到他变了一个字,说:“儿子,亲亲我。”这就足够让心肠柔软的女人躲到屋角去擦拭泪水了。
  第二天,副县长叫人把工作组帐篷里的炉子生旺,把机村的人物召集起来,宣布了移民方案。
  机村海拔上升八十多米,迁到原先色嫫湖所在的台地上。他说,本来计划是等水库的水起来,在那里搞一个水上旅游新村。鉴于最新的考古发现,新机村增设一个古代村落博物馆,一个大的钢铁拱顶的透光建筑把整个遗址覆盖起来。整个机村要成立一个全体村民参加的股份公司,那时的村长就是股份公司的董事长。
  宣布散会时,激动的村民们一哄而散,都急着把这消息告诉给家人。
  最后,只留下不多的几个人在帐篷里,本佳看着拉加泽里说:“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
  拉加泽里知道,本佳是要他主动出来竞选这个未来的董事长。
  但他说:“我有两个要求。”
  本佳走到他身边,坐下来,还拍拍他的肩膀:“说吧,我会帮助你的。”
  拉加泽里有些惆怅,这一拍,不再有当年那种朋友情谊,而是一种领导居高临下将要施恩于人的味道。
  他说:“有两座坟想迁到县里。”
  “坟?”
  他低下头。有些嗫嚅,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一座。是老红军林登全,他家里不愿意将来被水淹了。还有一座,是当年镇上的……李老板,将来也要被……”
  本佳挥挥手制止了他,披衣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正在阳光下融化的雪野,说:“我以为是多大的事情。这些小事,叫下面办了就是。今天要谈的是发展,是大事!”
  拉加泽里又说:“林登全的儿子想让他父亲进烈士墓……”
  “你扫不扫兴,你知道我要跟你谈什么事情吗?”
  “我知道。”
  “你不识抬举!”副县长摇了摇手,放缓了口气,“我跟你生什么气,来吧,我们还是来谈谈将来。”
  拉加泽里长吁了一口气,虽然让领导生气了,但他还是把将谈的话谈了出来,而且,县长也没有拒绝。于是,他坐直了身子,说:“好吧,谈谈将来。”
  这时,大雪又从天空深处降落下来。
  雪落无声。掩去了山林、村庄,只在模糊视线尽头留下几脉山峰隐约的影子,仿佛天地之间,从来如此。就是如此寂静的一座空山。
  
  [责任编辑:宁小龄]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