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空山
作者:阿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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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军很认真地说:“我们不会害怕。”
“我是说胆小的人,相信鬼的人,他们都会害怕。我知道,你其实是说你父亲的坟墓。”
“你害怕吗?”
“他是好人,我不害怕。”
“一个人经过那里,真的有点害怕。”这话是老五说的。
“好了,不说了,我要休息了,你们都请回吧。”
达瑟下逐客令了。大家都纷纷起身,我想留下来陪他,但他说:“都走,明天再见吧。” 这是大家听见达瑟说的最后一句话。
13、第二天,我都走到达瑟家门口了,却突然有些害怕。害怕突然面对的是一具没有了生气的尸体,便转身去叫拉加泽里一起去看他。
在那里,却遇见那个从村里人口中听说过很多次的女博士,当然,我也读到过她一些文化考察的文章。女博士不如我想象的那么精悍,倒显得有些娇小,这娇小使她平常的外貌也有了某种动人的味道。她去机村附近那些村子转了一圈回来,正坐酒吧里一边在电脑上整理照片,一边跟拉加泽里聊天。整理照片时她坐着,说话的时候,她把手插在裤袋里站在桌前。
见了我,也不等主人介绍。女博士就伸出手来了。虽然我跟她来自同一个城市,但她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那种没来由的优越感。那种表情,那种意味,我并不喜欢。我们都谈到了读过彼此的文章,但言语之间难免夹枪带棒,意味深长。弄得拉加泽里把我拉到一边,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女博士。
我的答复是反问他,为什么要喜欢?为什么要跟他一样喜欢?
两个人一来一往话语间都带上了火气,就在这时,行动起来总是有些迟缓的林军却急匆匆地向我们这里奔来。我立即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从这里,可以看见达瑟家的房子,我下意识地抬头望望天空,并没有看见什么东西从屋顶升起,也没有看见什么东西在天上盘桓,只觉得阳光落在木瓦覆盖的屋顶上有些晃眼。我一屁股坐下来。愤怒的拉加泽里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看见了匆匆奔来的林军,说:“那人走了。”
果然,等林军奔到了廊下,气喘吁吁地说:“那人走了。”
从这点看,林军也算是一个道地的机村人了。因为他没有说达瑟的名字,而是说“那人”。机村人认为,一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就把活着时的名字也一起带走了,他就是一个消失了的人,说起他时,就不再提这个人的名字了。如果逝者是一个非凡的人,那么,他的名字也要很多年后,才从口传故事和歌吟中缓缓地再次出现。所以,他说:“那人走了。”现在,他是“那人”,等把肉身打发了,名字再次转换,称谓再次转变,叫做“往生者”。那意思是这个人已经投入到灵魂无穷尽的轮回之道了。
大家都站起身来,往逝者家里去。好奇心极强的女博士拉住拉加泽里:“那人是谁?”
这恰好是拉加泽里不能回答的问题。她又拉住了我:“这也是某种禁忌吗?”至少现在不是满足博士求知欲的时候,我加快脚步走到她前面去了。
“那人”走得非常干净,非常安详。
他苍白的脸瘦削,细腻,像是得到了这个世界某种答案的平静的样子。这让我们大家也感到心中安详。除了女人们细细啜泣几声,男人们都很平静。索波镇定地给年轻人分派工作,一路去寻找他的两个儿子,一路去庙里请喇嘛来清敛尸身并念经护佑即将往生的灵魂。也有争论,那就是要不要派人去知会他已经出家为尼的老婆。男人们做不了决断时,还是妇人们派出了自己的信使。信使是我略通医道的表姐,死者生病时,得到我表姐最多的关照。大家围着火塘坐下来,死者依然保持着昨天晚上朋友们来陪夜聊天时半倚半坐的姿势,阖着双眼安坐在中间。
女博士举起相机,被拉加泽里伸手摁住了。但她很顽强,当话题展开,人们注意力稍有转移,她就想对那个无言倚坐者举起相机。如是几次,人们的脸色就慢慢变得严峻了,都有要赶她出去的意思,因为这种场合本也不允许女人在场。还是拉加泽里说:“她是博士,她来了解我们的事情,往外宣传,对我们搞旅游有好处。”女博士的确也写了好多文章,夸奖机村的山水与风俗,也就是旅游和所谓小资杂志上常见的说到偏僻之地的那种文章。当然,拉加泽里也把相机从她手里夺过来,吩咐一个小子送回到酒吧去了。女博士只是稍微安生了一会儿,又拿出了笔记本,埋头书写起来。她那种固执劲儿,其实有某种轻藐的意思,可是,机村的男人们没有再次愤怒。反而对她有了某种歉疚之感。
大家开始说一个人的故事。这个人已经没有了名字。但大家都在讲他的故事,讲他本来可以是一个国家干部,讲他读了很多读不懂的书。特别是讲到他失去书本后的困窘潦倒的种种情状时,都笑了起来。
都赞叹:“那是个奇人啊!”
“奇人!”
这些年,本土佛教的崇拜慢慢有些退潮。但论到生死,人们脑子里基本还都是佛教因果轮回的观念。所以,大家都相信,一个灵魂,在无尽的轮回中以这样的方式到尘世上来经历一遭,是有一种特别意义的。大家相信,这样混沌而又超脱的活法,,一定指向了生命某种深奥的秘密。佛法某些隐晦的指引可能就包含在了这样奇异的人生中间,只是我们依然蒙昧而不得真解,而经历者本人,在他靠喝着清净泉水存活的时间里,已然显现悟出了某些秘密的样子。但他并未与我们分享。但是大家还是因此感到欣慰,能够与一个奇人同时生活,也是一种难有的功德。
听了这些言论,女博士很兴奋,她奋笔疾书的同时,不断地清着嗓子,都知道这是这个调查者将要发问的表示。这天,她清了很多次嗓子,才终于发问:“你们说他……”
“他?!”
“也就是达瑟……”
“喔——”大家用这种声音表示抗议。
女博士明白过来,她有些不安地看了那个还安坐在乡亲们中间,却已失去了自己名字的那人一眼,说:“对不起,是‘那人’。你们为什么觉得那人的一生可能比你们更有意义?”
大家面面相觑,无法回答。
女博士用手中的笔指向我:“都说不上来,那你来说说。”
我想愤怒,但我觉得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于是我说:“我也说不上来。”
“这么说吧,”她移动屁股下面的坐垫,与我靠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说,“那人不是什么都没做。更准确地说是什么都没有做成,为什么这样的生命会被大家看得更有意义?”
我的愤怒有点力量了:“你觉得医学院的教授会在葬礼过程中解剖逝者的尸体吗?”
我以为这句话很有力量;会让这个人羞愧难当,但她口气很平静。她说:“如果你认为这个时间不太恰当,那我们另找时间来讨论。”
喇嘛们到来了。我们退出屋子。
我看了达瑟最后一眼。我是一个怀疑论者。虽然我也有慈悲之心,希望一个灵魂能以不同的生命形式永远轮转,但我同时还会想,即便真有轮回之事,但我们不知前世,更不知后世,那这样的轮转对只能感知此生的我们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可以把那个失去生命的肉身仍然叫做达瑟,喇嘛们正在摆开神秘而古怪的法器,我对那具依然端坐不动、面容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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