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空山
作者:阿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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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不要说外人了,就是两兄弟站在那里,看到房子内部破败萧索的景象也惊呆了。弟弟抱着头慢慢蹲在了地上,他又突然站起身来,穿过人群,加快了脚步,然后,开始奔跑,越跑越快,穿过村子里那些曲里拐弯的石头巷子,从围着那座令人难堪的房子的人群眼前消失了。他奔跑着经过了村子里的其他人,经过了村中广场,经过了已经兴旺了好几年的酒吧。他拼命奔跑,像是逃跑,又像是追逐。他跑到那条从山上隧道口那里飘逸而下的公路边上,早上的太阳把路边的金属护栏照得亮光闪闪。他站在公路中央,伸展开双臂,跳上急停在他面前的卡车,从机村人面前消失了。
但他哥哥站着没动,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反复向天空举起双手,然后他独自一人,不是从门口,而是从墙壁倾覆处,走进了自己离弃许久的家。突然,他又举着双手,张着嘴喊叫着什么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这让众人都很难过,可怜这小子刚刚走上正道,遇上这么一档子事,疯了。但他没疯,他跑出来,脸上悲喜交加。他摇晃着索波的肩膀:“书!他的书!”
“书?!”这个人不是疯了,就是被他未曾往生的魂灵附体了。
他跑到每一个曾经对他父亲友善的人面前:“书,他的书。”以后的日子里,每一个被他摇晃过肩膀的人都在人前感到某种荣耀。林军、老五、索波、拉加泽里都在这些荣耀的人中间。小子拉着拉加泽里的手又从缺口处跑进屋子里,然后,大家都听到这小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过了一会儿,拉加泽里一头一脸的尘土又走了出来,他手里真的捧着一大本书。他站到阳光下,用衣袖慢慢拂去书上的尘土,书本封面上烫金的字样又放出了光彩。
于是,很多人都想起这座房子曾经的主人,禁不住都眼眶一热,落下了泪水。
那天,所有人都敛声静息,从屋子一道夹墙里把达瑟当年藏在树上的书搬到楼上,他那痛哭得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儿子伸出手臂,想把那些书都深揽在怀中。这时索波拿起铁锨,往开挖的新地基里填土。于是,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加入进来。清理塌下来的碎石与木头,从别的地方把新的石料运来,这回机村人不要请来的石匠与木匠帮忙,他们自己往腰间拴上了围裙,拿起了匠人们的工具。那墙很快就一层层往上了。到了一定高度,另外的人们已经将新做好的窗框抬来安上。各家各户备下来招待匠人的美食都搬到了这有着庄严气氛的工地上。这是不可思议的一天,不到太阳落山,那堵倒下的墙就砌好了。那豁口最后封口时,大家看到,那小子已经从父亲留下的那堆书旁站起来了,一本本翻看那些书。有人喊了一嗓子:“小子,你可不像你老子认得那么多字啊!”
那小子只是看着,看墙一点点在面前升高,最后消失在大家面前。当最后一块石头填进了最后的空当,最后一道缝糊上麦草拌成的黄泥,突然有人说:“好了,这不守规矩的小子也只好乖乖地从门口进出了。”
那个浪荡子自己真的从门里冲出来,手里摇晃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他写的书!他写的书!”
“谁写的书?”
“我老爸写的书!”
那一幕,是那奇特一天的高潮。这时红霞染红的天空慢慢黯淡下去,人们也就慢慢四散回家了。
17、现在,人们说往生的达瑟那样的奇人绝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可他的灵魂已经飞走——如果人真有灵魂的话,他的肉身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是有他,才让机村好多人逃脱了一场因贪欲而起的灾难。那些逃脱灾难的,偏偏是他在世时候对他漠不关心,甚而嘲弄不已的人家。
据说——都是据说,工作组已经掌握了充足的材料,证明机村这次扩建房屋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据说那天警察和武警已经开到半路上来了,时机一到就冲进村子里,照名单对一些人采取强制措施,武警布置在村外,如果出现极端情况,就会进村支援;据说水库将要淹没机村的消息是在州县政府里工作的机村籍干部透露的,扩建房屋以获得政府更多赔付的主意也是他们出的。
据说——那天,这几个机村籍的干部都被通知到县城并集中到招待所里,他们就晓得坏菜了。晓得要是机村人真和工作组和警察较起真来,他们的铁饭碗就砸了。
但是,就在那个当口,达瑟家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一面墙坍塌了。人们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在夜色降临前把那堵墙重新砌起来。工作组那些出身于农村,有点体力的人也参与其中。工作组其他人员则在观察,当夜色降临的时候,他们发现,那些雇了匠人的人家,悄悄打发四乡请来的匠人连夜上路了。于是,一个电话到县里,那几个机村籍的干部才被叫到食堂吃了饭,并得到通知回到各自单位反省认识。
拉加泽里、索波、林军们又聚到酒吧。
这天酒吧很清静,好多人家都忙着打发请来的匠人。没空到这里来谈闲话。只有达瑟家那浪荡子跟着几个长辈毕恭毕敬,一副幡然悔悟的样子。他表示。要留在村子里好好侍弄庄稼,好好守着父亲留下来的书。
“你守着这书有什么用?它们认识你,你不认识它们。”
“那我就好好守着这房子。”
拉加泽里说:“是该回来了,把你家的庄稼地弄弄,荒成那样子,真是丢农民的脸。”
“我想跟你干。”
“跟我干可挣不到钱,你先侍弄庄稼地,弄得好了,就跟我来干。”
“可是,我……不会侍弄庄稼……”
“做庄稼有什么难,只要把土地和庄稼都当宝贝,只要你不怕辛苦。”林军叹息一声,“以前的人是没有土地,现在的人有了土地却不知道宝贝了。”他叹息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七七八八的皱纹,让人想起了他父亲怨天尤人时的表情。那倒真是一个把土地当成宝贝的人啊。弄得在场的人都有些莫名的感动。只有那浪荡子不为所动,坚持对拉加泽里说:“我还是跟着你干吧。”
“那意思就是说,你还是嫌侍弄庄稼辛苦。”
他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那你跟我学什么?栽树?开酒吧?还是别的……”
“什么都学,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现在把你老子写的本子拿出来吧。”
那小子就把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掏出来,放在大家面前。拉加泽里搓热了双手。才拿起那本子来郑重打开。里面的内容非常零乱。有关植物学的,只是一两行字:“这种树机村也有。栎,栎树。崔巴噶瓦的宝贝。”
“杜鹃鸟叫,咕嘟花开了。咕嘟,我们的名字。书上的名字是勺兰。”
也有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想法:“很多药草,可以发明一种药。心痛药。心痛,心脏痛,又不是心脏痛。”还有抄自书上的森林腐殖土的营养成分表。那些字母符号描得比小学生还要难看。
这些文字,是拉加泽里可以懂得的,但另外还有些梦呓似的东西,就是他看不懂的东西了。比如,他写:“书和喇嘛都说,神住在天上。我看见神住在树叶中间。太阳照亮树叶,他就出现。风吹树叶。他也出现过。”诸如此类,等等。拉加泽里翻看了一阵,提到了我的名字,他说:“也许那家伙回来会看懂一点吧。”
但他马上又说:“等等,这里有一首诗。真是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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