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空山
作者:阿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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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诗。”
“写的什么?”
“雨水,雨水落下来了……”拉加泽里又说。“等等,等等……”然后,他惊叫一声,“我听过这首诗!天、哪,我真的听到过这首诗。”他站起身来,原地转了几圈,“我听到过,我听到过!对,我想起来了!”他跑进屋子里取来了古歌三人组的唱片,放进机器里。然后喇叭里传出来了那三兄妹最不甜腻的歌唱——或者说,那三兄妹,一个在吟唱,一个在呻吟,一个则是在嘶喊:
雨水落下来了,落下来了!
打湿了心,打湿了脸!
牛的脸,羊的脸,人的脸!
雨水落下来,落在心的里边——和外边!
苍天,你的雨水落下来了!
如是循环往复,歌词和本子上写得一模一样。拉加泽里叫人拿来那一大本名片夹,翻出来古歌三人组的名片:“打电话,我有话问他们!”
打电话的人把无线话筒拿来:“是他们的经纪人接的,不肯叫他们。”果然,电话里礼貌而固执的声音:“先生,有什么事情请跟我讲。”
“老子不是什么先生,是他们老家的人!”
“请告诉我你是他们什么人,他们在休息,要知道不能随便什么事情都去打扰他们。”
拉加泽里差点就要摔了电话,但要是这么随便一摔,就不是现在的拉加泽里了,他把话筒举到空中,示意吧台上的人放大音响的声音:“听到了吗?”
“是我们的歌。”
“那么,让他们告诉我这歌词是怎么来的?”
“先生,我可以告诉你,是他们自己的创作……”
“闭嘴,让他们自己来说!”这下,他才摔了电话。他又示意人拿来了那张唱片的封面,里面的夹页上其实未署词作者的名字,而是简单标以机村民歌。三兄妹并未像经纪人声称的那样,把这歌词归入自己名下,他的怒气才消失了。他又看到了另一首诗。这是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它们来了。
我害怕。
来了,从树子的影子底下,
来了,那么多,
在死去豹子的眼睛里面。
我看见了,我的朋友没有看见。
来了,从云彩的……
……害怕。
“他说他害怕,害怕什么?”拉加泽里问,“你们说,他害怕什么?”
问这话时,他有指尖掠过利刃那种痛楚:这个人居然还会生活在某种恐惧底下。
这时,电话响了。古歌三人组打来的。他们说,歌词是达瑟念给他们听的。是他某一天,在景区他们驻唱的酒吧喝醉后,说给他们听的。电话里说:“他说我们那些歌是唱给外面人听的,不是自己的歌。”他问他们,歌里唱家乡美丽无比犹如天堂,那么,什么地方有羊群洁白像云彩一样,什么地方花香四溢犹如天堂,什么样的天堂里还装着这么多的焦虑与忧伤?三兄妹回答他说,那么多歌都是这么唱的,所以自己也就这么唱。于是,达瑟念出了这些诗句。
这当然招来了责问:“那为什么不在唱片上写上他的名字?”
“那天他说是他写的。”
“可是你们不相信对吗?”
“我们是有点不信。”
“所以你们就不写?”
“第二天再问他,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在电话里,三兄妹说,他甚至有些害怕,说我怎么会写出这样的东西。他看着那几行文字,双眼发出夜里的猫头鹰那样锐利的光芒,但只在片刻之间,那明亮的光芒就焕散了。他说,“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了。我真会写下这样的东西吗?”
他对人家提出这样的问题,而人家正是想拿同样的问题来问他。
其实,三兄妹一直也没拿这当回事情,直到有一天,这几行诗让一个作曲家看见,连声称好,而且,要想见这个写作者一面。他们借回乡的机会又找到达瑟,这次,达瑟急切地问:“真是我念给你们听的?”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说,“那你们帮我想想,我有没有告诉你们我写了以后,把这东西藏在了什么地方?”
三兄妹只能摇头。在他们的回忆中,达瑟表现得非常绝望,他说,他把很多书和一个本子藏起来,藏在什么地方却再也想不起来了。他说:“没有人用木棒敲打过我的脑袋,但我的脑袋还是糊涂了,我想把那件事情全部忘掉,真的就全部忘掉了。”
拉加泽里在电话里告诉他们,那个本子找到了。
那边兴奋莫名:“里边肯定还有这样的好歌词!”
拉加泽里说:“没有了。”
“那你们再找找!”
拉加泽里啪哒一声放下了话筒。
几天后,达瑟儿子拿来一张五千块钱的汇款单给拉加泽里看。拉加泽里又给三兄妹打了电话,还是经纪人接的,不过马上就叫三兄妹接了电话,拉加泽里问:“那是歌词的钱?”
对方回答说是:“我们付的是高价。音乐学院的教授给我们写歌,也就是这个价钱,”
拉加泽里没有答话。
那边问:“你说多了还是少了?”
他再次放下了电话。他确实不知道一首歌该值多少钱。他只是觉得达瑟的命都搭在这几行文字里边,却变成了汇款单上这么一个数字。晚上大家来喝酒,他还对索波说:“妈的,五千块钱!”
他不太相信,看起来有很多意味的一件事情,让这么一张汇款单子给简单干脆地了结干净了。
第二天,工作组找拉加泽里谈话,说他在这次未遂事件中表现出很高觉悟,要他出来竞选村长。
但他没有答应:“就因为我没有加盖房子?”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笑了:“那是因为我没有房子。”
对方又说他在事件向良好的方向转化上起了很好的作用。他想对他们说,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干,但他没说。
他还想说,干一个即将消失的村庄的村长没什么意思,但他还是没说。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出了工作组办公的帐篷。
18、机村再次热闹起来,这也是这个村子消失前最后的热闹了。
伐木场迁走留下的荒地上,又盖起大片房子。房子前后都停满了大型机械。那其实是一个比机村大上两三倍的镇子。当年双江口荒废了的镇子遗址上很快就建起了一个更大的镇子。当年,伐木场建成用了两年多时间,双江口镇形成的时间就更为漫长,甚至可以说,就在因为国家政策调整而突然消失的前夜,这个镇子还在不断扩展。这一回,一切都加快了,不过一个月时间,两个比过去更气派的镇子就成型了。推土机隆隆作响,整平了土地,吊车竖起了水泥电杆,戴黄色头盔,穿红色工装的工人被挖掘机的大铲高高举起,从电杆上接下电线、电灯线和电话线。山溪水被管子引下来,又分支成更多小管子,埋入地下,重新露头时,是在每一幢组装起来的房子里,在房子之间的公共厕所里,一个个龙头锃然有光,轻轻一拧,清凉的山泉水就哗啦啦奔涌而出。机村人在这两个镇子的建筑工地上来回穿梭。他们赞叹,为了这么快、这么精密准确地建起一个崭新的镇子。以前,他们说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说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但这种景象早在他们梦境之外了。就像达瑟在笔记本里写的:“这么凶。这么快,就是时代。”——现在,机村人处于某种难以理喻的境况下时,就会想到那个刚刚发现的达瑟的本子。就要想想,那个本子里是否有什么话可以援引。
两块牌子在镇子中心最为气派的建筑门口悬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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