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目击
作者:叶 舟
字体: 【大 中 小】
人的讥笑么?”
“嘁!”李小果冷笑,套上衣服,整理头发说,“不是你说的那样子。我现在想通了,知道自己该要什么,我想——像王力可那样去爱一个人,哪怕去死。”
李佛哑然,给自己当胸一拳。
王力可
喜悦像一枚钉子,钉住了王力可。
既然无法脱身,就只能静静享用。这么一想,王力可便轻松许多,压在肩上的阴霾和愁苦,此刻烟消云散。冥冥中,她觉得离最后的真相近了,多日的下跪企求,眼看就要有了结果。甚至不是喜悦,简直算得上幸福。幸福他老人家像一位客人,有备而来,敲了门。中午,《晨报》的记者挂来电话,对王力可说,那位目击证人又挤出半截牙膏来,提供了新线索——肇事逃逸的车辆是一辆白色丰田威驰,但她仍有顾虑,始终不肯说出车牌号码。在记者的一再说服下,她答应再考虑考虑,云云。记者蛮有把握地说,看来,目击证人近两天会现身的,答案近在咫尺,
这就够了!王力可这样告诉自己。
她花上大半天工夫,将家里擦洗一新,心情像深秋的日光,高远、深邃、一目了然。其间,她还给远在陕西的公婆挂电话,问了安,也和囡囡唠叨了半小时。囡囡已经学会了拼音字母,但始终分不清前鼻音和后鼻音.王力可教了十多次,总算纠正过来了。
怪了,李小果说好半小时后赶来的,到现在竟也不照面。王力可寻思,她一准又和那个叫李佛的已婚男人起了腻。也好,王力可想。李小果这次动了情,但烦心的是——李佛迟迟离不了,为此,李小果还在自己跟前哭过好几回鼻子哪。
午饭后,门被频繁地推开,王力可一次次迎上去,笑脸相待。来的人都是左邻右舍,大多是丈夫生前的同事们,手里不是拎着水果和盒装牛奶,就是举着一束束素色鲜花。他们都读过了报纸,见了那一幅巨大的相片,这才知道王力可这位未亡人夜夜去街上下跪,倔强地追寻真相。每个人都感动至极,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来表示声援。有时,他们会坐下说话,笑声沸然,话题一般围绕着囡囡,尽量避开那一场惨祸。他们从王力可的表情上读出了坚忍和固执,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原先自己身边就住着一位电影里的秋菊。
送客时,王力可的手被攥在每个人的手心里,像接过了一团团炭火,很多意思都包含进去。王力可想,其实,他们不是邻居,他们是幸福他老人家的化身,一次次屈尊进来,为安慰自己的。
“我这样子,能说是泼妇么?”
一想,王力可就扑哧笑起。她站在镜子前,一问再问:“嗨,我怎么会是泼妇?什么时候,我竟然成了个泼妇呀?”
她想起那个气急败坏的电话。稍一思想,就笃信开口谩骂的那个女人,一准和肇事司机有着千丝万缕的某种瓜葛。要不然,她怎会夜半时分来捣乱?王力可捋了捋线索,再三推敲。她相信那个女人读过了报纸上的照片,心里有鬼,被自己下跪的举动刺激下了。
要是没藏鬼,怎么连号码都不敢留,更不敢报出姓名呢?
意识中,王力可觉得自身就是一捧火,该去烧光那个女人心里藏下的鬼魅,叫她无处遁形,叫她和她该死的秘密和鬼祟化为灰烬,叫她忏悔和深感罪孽,逼退她,叫她去坦白,去自首,去承担她自己该有的责任和后果。一念至此,王力可横下心,想起了李小果说过的话:要把牢底坐穿。
是的,将下跪进行到底。
王力可还明白,那个女人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她绝对还会来电话,还会骚扰谩骂,给自己头上泼大粪。除非,王力可取消下跪,悄悄吞下那枚难咽的苦果,叫所有的人都淡忘掉那一场惨祸。休想!王力可怀着恶毒的快意,挺了挺膝盖。
夜里十点多,她穿上军大衣,准备去做功课。天气预报说,寒流又加剧了,贝加尔湖一带的寒流掉头南下,影响了大半个北方地区。出门前,王力可找出一件羽绒衫,替李小果做了准备。果然,天阴得很重,街树们都被剥光,剩下枝枝桠桠虬劲的枝条,顽强地支撑着,托住颤抖的夜空。王力可特意绕了回三爱堂医院,在门口的寿衣店里,买上几沓黄表纸和冥钞,又买了一捆白烛。
今天是“七七”的忌日。按风俗,祭单不祭双。出了这天,对亡人的祭奠该告一段落了。唏嘘之余,王力可明白,此后绵绵无绝的怀念,将只在自己一个人心里进行。现在,自己的心里有一块青色墓碑,用来怀念和抚摸,不为人知。寒流来了,黄河水将凛冽起来,丢在水中的那一捧骨灰,也将寒彻入髓。
她在一家餐厅叫了几份热炒,尽是丈夫生前爱吃的菜品。菜端上来时,她在每个碟子里搛一筷头,想象征性地送亡灵。剩余的,正好给老人做夜宵,算不错的佐酒菜罢。
一切都像先前那样,一只船拐角的店门前,灯光打在地上,老人在剥一枚西红柿。李小果还没来,行人无几。王力可进门,将塑料饭盒都敞开,搁在凳子上,掰开一双筷子,递给老人。老人吮着喉咙里的痰,纳闷地盯了盯她。
“哦……”王力可听见老人喉咙里滚过一串痰音,应答着。
老人的手伸过来,又停在半空。王力可没察觉,脱下军大衣,扔在水果摊旁,径自站在街上。七七四十九天了,染满血迹的车祸现场,早就一干二净。街面上堆着枯叶、废纸、水果皮和一层薄冰,仿佛一张印错的报纸。王力可将一盒热炒撒开,嘴里念叨着丈夫的名字,祈愿他的亡灵应声而至。末了,王力可取来一瓶酒,拧开后,在空气里洒上几滴。丈夫不善饮酒,属于那种关公类的男人,一沾酒,便脸红脖子粗。剩下大半瓶,王力可摆在老人眼前。老人刚腌下柿子,眼白一翻,瞅一下王力可。
做完后,王力可蹲在街上,焚化了一堆黄表纸和冥钞。
街角上偶尔驶过夜车,雪崩样的车灯,照得她耳热心躁。冥钞和黄表纸被火焰吞没掉,化成了,群群黑蝴蝶,在车轮激起的阵风里飞远,一寸寸地毁掉了。王力可盯着街灯下的树影,再也没发现它们死而复生的迹象,心里顿增凉意。她脑海里过电,忆及了过去的一幕幕生活细节,指甲抠着地皮,抠出了钻心的疼来。后来,她擦着火柴,点着一圈白烛,当街摆放下。一点点火苗,忽明忽灭,在暗夜中一点也不起眼。
未了,她坐在老人身畔,想缓一缓,顺便等李小果到来。
老人浑然未觉地啜饮着,蘸一筷头柿子,咂地抿下一口。王力可挪挪几盒热炒,示意老人趁热吃。老人看懂了王力可的心思,笑了笑,摹地张开嘴。王力可立时明白过来,老人的牙掉光了,黑黑的牙床,染着一层锈迹。王力可觉得这个老神仙煞是自得自在裕如地安度晚年,也算一种幸福罢。王力可顺手剥开一只橘子,丢进盖碗里。老人斜觑一眼,刚递到嘴边的酒瓶转了方向,伸到王力可鼻尖下,意思是请她来一口。王力可局促起来,手在衣襟上揩一揩,双手接过来,灌了一口。酒液像一只铁蒺藜,沿着她的舌根,一直跑进肚腹里。酒液慢慢流长;变成了一根燃烧的引线,烧得她登时燥热无比。
咯咯咯,老人的喉咙里滚过一阵笑,含糊得很。王力可偎近老人,觉得他像一位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