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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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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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
  “……别逼我!我知道你是王力可,可你不能这么逼我。”听筒里先是一阵沉默,但在乌黑的寂静里,王力可听见了一连串的呼吸声,极力压制似的,接着,一个女人乱糟糟地说,“别逼我,真的,我快被你王力可给逼疯了。”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也不用知道我是谁。重要的是——你王力可干吗做这样的烂事?你天天晚上跪在街上,摆出一副受苦受难的怨妇形象,你是想博得别人的同情?还是想真的给我压力,把我彻底逼疯呀?”
  “你是目击者,对吧?”
  对方顿了顿,又咆哮似的说,“哼!你王力可的丑恶目的快达到了,你太阴险,也太执着了。我真的被你逼疯了。本来,我觉得一切都会完结,死就死掉了,死神把一切都拿走,我也都快忘干净了,可你王力可还这么不依不饶,天天夜里像个下贱的乞丐样跪在街上,你究竟想把我怎么着?”
  “你刚才来过这里?”王力可警觉地盯盯公话机上的号码,冷冷问。
  听筒里传来一阵玻璃被砸碎的刺耳声。王力可想象,此刻这个女人一准像头发狂的豹子,正在发泄不止。她狐疑着,弄不清这一堆无名火所为何来?怎么袭向了自己?自己何以如此无辜?但她心里一再冷静下来,感同身受地体味着目击者的思想负担和顾虑。
  “能认识你吗?”
  岂料,那个陌生女人恨恨地骂上一句,猛地砸下电话,“我斗不过你,王力可。你真是个泼妇,你落到这步田地,我可怜你。”
  
  李小果
  
  李小果一上楼,就彻底垮了。
  她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踢了踢防盗门,楼道里顿时哐啷哐啷乱响。踢了一阵,李小果高兴起来,蹲在地上,指节叩着门,谄媚地说:“小佛,小佛,你怎么知道妈妈来了?”门缝下有一种咕哝声,像小狗在舔舐。
  再踢几脚,门吱地开了,李佛揉着乱发,悻悻地盯着她。
  黎明时,她们收拾停当。一夜的下跪,又是一无所获。不知怎的,李小果觉得王力可接过电话后,脸色难看极了。她们将几块棉垫和牌子寄存在小店里,站在街口,两人都不想说话。拐角处的店里,老人仍坐着不动,一箩筐一箩筐的水果在曙色的映衬下,像刚从树上摘下的,色泽新鲜夺目。老神仙!李小果这样赞美老人。
  吃完牛肉拉面,李小果擦着嘴说:“可姐,我不陪你了,回去捂住被子美美睡上一觉,你脸色特差。瞧我身上,脏得快发臭了,得回去换。”王力可像揣着心事,愣愣说:“我家里有的是衣服,你随便穿。反正,我现在穿不成亮色的衣服了。”也是,她正在哀痛期,天天素面朝天的,跟只灰老鼠一样,提不起色来。
  “别管我,等收拾完,我再去找你。”
  王力可失望地点头。
  “嘿,你可答应过我,不能再干蠢事的。我半小时后就去找你。你要再那样的话,可就对不起我们的下跪哦。”李小果扳扳王力可的肩,见她笑了,便明白没什么大碍。
  “果子,你是个好妹妹,是我连累了你。我不会再干傻事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干的。况且,还得为囡囡着想,对不对?”
  李小果玩笑说:“可姐,其实我也是去给我儿子喂食的。我儿子是一条小狗。”
  小狗像极了一块鲜亮的白抹布。李小果抱在臂弯里,掰掰它的眼皮,它含糊地嘀咕几声,睬也不睬。李小佛垂着手,舔着嘴,一脸的卖乖相。小狗居然没饿死,令李小果心花怒放。几天前,她准备下一盆牛奶和宠物店里买来的食品,放在李小佛旁边,就一干二净地去陪王力可了。跪完一夜,天亮时,她陪王力可回了家。一进门,李小果暗中吃了一惊。墙上的装饰都被拆光了,包括几幅水墨画和风光图片,就连卧室床头上的结婚照也不见了。墙上留下很多形状各异的白印子,杂沓凌乱。屋子里极黑,几扇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那一刻,李小果觉得有点阴森,说不上什么原因,她浑身起遍了鸡皮疙瘩。
  更骇然的是,客厅矮柜上的电视机没了,一盏白烛正烧到了尾巴上,滑下一堆烛泥,不像诗词中的泪水,倒像是一只透明的八爪鱼。正前方,摆着一只水果盘,盘中尽是掰开的橘子,一瓣瓣地裂开,在空气里干透了。李小果懂得当地的风俗,按理说,还应当有一只镜框,镜框里该是一帧黑白遗像,被祭奠,被追思,被冥冥中供养起来。这是一个还未撤下的灵堂,白烛的火苗有气无力地缭绕,验证了她的猜想。这一来,李小果更紧张了,似乎空气里游荡着看不见的亡灵,在谛听,在双目炯炯地打望。她杵着,一语不发。
  “遗像撤掉了,公婆不叫摆。”
  李小果问:“为什么?”
  “嘿!”王力可擦完几只橘子,掰开,给李小果喂过来,“公婆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才不信这些迷信,把所有遗物都烧干净了。回陕西时,只带走了他们儿子的相片和囡囡。”
  “这样子呀?太狠心么。”李小果道。
  王力可撩撩额际,扑哧一笑说:“说了你别见笑,公婆其实挺开明的,很疼我,也很通情达理,他们找我谈了话,叫我赶紧从悲痛里解脱出来,人死不能复生,活人何堪?他们还催促我振作起来,再去找上一个合适的人,快快把自己嫁掉哪。真的,他们收我为女儿了,不再是儿媳妇。”
  “这样子呀?你怎么想?”
  王力可含混地说,“怎么可能?谁还能要我呀?”
  李小果带着满脑子不解,被王力可推进浴室里。透气窗里传来早上的市声,日光沸腾,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李小果用冷水激着自己,扶墙站着,一任花洒喷在身上,精湿地发愣。在李小果的记忆里,王力可的婚姻该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对。她曾暗中艳羡过,也偶尔公开赞美过,但现在却出现了一丝丝的偏差。事情像跑上另一股道上的车,撵也撵不上。掐指算算,车祸才发生一个多月,丈夫的骨灰丢进黄河不久,王力可怎么会考虑再将自己嫁掉?瞧她刚才的表情,那么随意和任性,难道她的公婆也能将往日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吗?再嫁掉?这样的事,连说一说都是一种亵渎和冒犯哦。李小果笃信。
  出神的一瞬,王力可径自开了门.环住臂,一直打量李小果的身体。李小果沉浸着,丝毫未能觉察出身后的动静。她如一张拉满的弓,浑圆地挺耸着。饱满的胸乳,蜂腰硕臀,修长且优美的双腿,仙鹤样的粉白脖颈,一切都说明了李小果特殊的年龄段和优势来。王力可盯着,不由叹了口气。李小果一抽,蓦地转身。
  “见了你,我就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不会再有了。”
  李小果回应说:“嗨,你现在也不差哦。一个别有韵致的少妇,有经验,也有体验,性感、体贴、细致。其实,我巴不得早点过渡到你这年龄,把现在省略掉。”
  “我是有标记的女人哦。”
  李小果赶忙截断:“……那,可姐,以后你怎么打算的?”
  “哼!”王力可很不屑地说,“还能打算什么呀?心碎了,像进了一趟铰肉机,早被剁成一摊肉泥了。我现在就是那个乡下的秋菊,满脑子就想着寻出目击证人来,讨个公道的说法,叫我以后没噩梦,能稍微轻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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