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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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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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可爱的女儿。可一场车祸,就叫这个家分崩离析、阴阳两隔了,痛心不?你再想想,肇事逃逸的司机一旦成了漏网之鱼,他可能还会制造祸端,造成新的惨剧。”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记者说:“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思想负担?”
  “别问我!”
  记者说:“你似乎有难言之隐?说出来,兴许我能帮助你。或许,你也被那一场惨剧给震惊了,久久不能摆脱掉惨不忍睹的记忆,噩梦纠缠住你,所以你犹豫,你吞吞吐吐。真的,说出来就好了。”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记者说:“说说现场。”
  “那,我只能告诉你,那一辆肇事车,它是白……白白色的……”
  线断了,猝然间红灯熄灭。王力可的眼神去询问,记者站起来,无奈地层展臂,给出答案来。王力可身子一沉,半天也提不上气。满心的希望,结果是一个弱不禁风的肥皂泡,嘭地灭掉。她手心里攥出一把冷汗,湿湿地捧住双颊,眼前一黑。
  不能撒疯!王力可从微薄的意识里伸出一只拳头,扼住自己。嗓子眼终于通透了,气息贯穿下来。睁眼时,她看见记者手忙脚乱地端来杯水,递在鼻尖。王力可抱歉一笑,起身想走。忽然,她转身问:“哦,原来是个女的?
  “你不知道?”记者狐疑道。
  “现在也不迟。”
  ——白色?王力可走在街上,日光迎面入怀。满目中,行驶着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白色车辆。秋天了,街树开始换上一身黄金色的衣服,站在远袭而至的风里。在这座西北偏西的城市,秋天是鲜明的一季。
  桥上行人极少,日光砸下秋老虎的淫威,晒得空气发烫。王力可扶住桥栏,盯视着波光盈盈的水面,一时间天旋地转,恶心泛上来,堵在喉咙里。
  今天是“五七”,按本地风俗,该是一个忌日。王力可撕开塑料纸,取出一束鲜花来。花很素,除了百合和康乃馨,她还特意买了一盆兰花,深紫色,两瓣硬币大小的花瓣呈蝴蝶状,在日光下振翅欲飞。河水黏稠浑浊,裹挟着沉浮的泥沙浩荡而下,仿佛一卷丝绸。
  王力可闭了闭眼,一股难以诉说的哀痛攫住她。她下意识地撕下花瓣,抛在桥下,那些鲜亮的花瓣被吞没了。倏忽间,它们和浑浊的泥水混在一起,像从未绽放过,也从未穿过一身艳丽的花衣,来过这个世间。风很大,松手的一瞬,凌乱的花瓣便如脱兔般,先行跳出去,被一只无形之手托送,斜进了广大的虚空里。她念叨着他的名字,感觉他的骨灰还停留在水的深处,一直静候着她和鲜花。为什么不?他还有一个娇妻,青春尚在,健康丰腴:他还有一双父母和一个幼女,现在却像断线的风筝,杳无音讯。他现在化成了一捧冷灰,藏进水里。波光潋滟中,他的面孔渐远渐逝。
  王力可扶住桥栏,觉得自己渐渐成了一壁断崖,在游移,在垮塌。
  一个多月前,她从华林山火葬场取出他的骨灰,在同事和亲朋的搀扶下,租了一艘驳船,驶进河心。驳船抛下锚,王力可蹲在船尾,打开一捧红绸缎裹住的骨灰,掺上花瓣,一撮一撮地丢进水里。那天午后,落过一次阵雨,层峦叠峰的云块,犹如肮脏的棉花悬在河面上。一滴滴雨掉在红绸缎里,溅起骨灰中的烟尘。当时,王力可的手心里有一种发腻的感觉,跟生石灰没什么两样。
  手轻了,抛到最后,王力可闭了眼,举起那盆兰花,掷进河里。
  她没听见预期中的那一声轰鸣。几乎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眼睛睁开,澎湃的日光雪崩一般射进眼底,身体内一眨眼就黑了。现在,王力可本能地讨厌日光,讨厌一切和白色相似的东西。她含着一丝隐秘的愿望,对黑夜情有独钟。
  王力可想跪下,跪在秋夜时分的街角上。
  
  李 佛
  
  一回家,李佛觉出了异样。
  肖依坐在沙发上,支起下巴发愣。李佛故意咳嗽几声,也没见她有什么反应。抽脚时,他才发现鞋窝里少了样东西。不用问,那双绣满陕北剪纸图案的鞋垫丢了,一定是李小果下的手。鞋垫是肖依从陕北出差带回来的,没打招呼,径自衬在了李佛鞋窝里。冷战持续了很久,肖依的举动,被李佛认为是一种妥协和投降。
  果然,李佛开了灯,瞅见沙发上搁着整齐的睡衣和一些小零碎,立马明白肖依虚席以待,正等着自己入彀。李佛打开电视,李咏正和一帮人斗智斗勇。肖依抬抬身说:“吃过了?”李佛的陶醉感布满全身,连打几声饱嗝,作了回答。肖依挪一挪,腾出半截沙发来,目光里含满期待。肖依又问:“最近公司里都顺吗?看你,忙瘦了。”李佛却不搭理,搬把藤椅,坐在一侧。肖依的脸顿时冷了冷,忽地站起来,伸手够着博古架上的东西。李佛斜觑一下,更觉出肖依请君入瓮的用心来。她穿一件几近透明的底裤,裤腰刚抵在肚脐眼下,臀部像绽开的石榴瓣,弯出一线勾人的弧度,故意做出往上挣的样子,露出半截肌肤来,给李佛看。李佛含混几眼,拿足了劲,心气高傲地跟着李咏的问题猜来猜去。却大大出乎李佛的意料,肖依取了几样东西,回身奔来,一屁股跨坐在李佛腿上,一脸灿烂。
  李佛扭了扭,肖依却像个训练有素的驯马师,双腿一夹,靠紧,骑得飒爽起来。李佛被箍住,肖依的头顶住他的额,双臂挂在他脖颈里。李佛脸红脖子粗地说:“干什么?”肖依痴痴地盯视他,撒娇说:“我们和解吧!”
  李佛怔怔:“假和平,还是真投降?”
  “不么!”肖依的嘴递上来,吻着说,“李佛,我受够了你不理我的日子。”
  既然对方先矮下来,举了白旗喊话,李佛便打算柿芋拣软的捏。他拿腔捏调,忸怩一阵,肖依却骑得更紧。她吻他的耳朵,湿湿地说:“李佛,我想明白了,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就现在。”李佛来不及支应一句,肖依便熟门熟路地剥下他的衬衣,解了皮带,将睡衣套上去。李佛挣扎着:“怎么,秋后算账呀?”
  肖依捏住他鼻子,嗔怪说:“真的,我们不理不睬地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算什么?其实生命真好,活着真好,我们得抓紧活才是。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就现在,叫你的生命延续下去。”李佛不清楚肖依被何方高人卤水点了睛,但她的话却很受用。终于,李佛像个老地主点起灯笼样,肌肉也开始颤抖开来。
  “别动!”
  肖依猛地挡住李佛的手,躲了躲,李佛的手却仍像一小股地主武装袭扰而来。肖依抬身,举起李佛胳膊,将一只温度计塞进他腋窝下,叫他夹紧。李佛蹙住眉头,知道肖依的老一套又来了,体内的冲动霎时被一只冰凉的温度计给破坏殆尽。不等李佛开口,肖依又捏起一块酒精棉球,对着李佛的脖颈擦过来。
  对了,李佛想起来,半年多的冷战就是从这一套把戏开始的。从初夜算起,肖依就把类似的柔情蜜意都分解为尸体解剖课,把上床当成了上手术台,按部就班。
  “妈的,你职业病啊?”李佛吼上一声,肖依却不怒不恼,堆笑说:“急什么?我是医生,我知道怎样才能科学受精和育儿。乖,别动,听我的。”李佛拗不过,觉得一粒粒酒精棉球在身上擦过,像消防龙头一样,浇熄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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