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目击
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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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李小果的肩一抽一抽,抽搐急了,她又刻意地紧住身,止住颤抖。王力可怅惘地望着夜空,不想再问。她明白,李小果的内心一准有一个死结没解开。
也许,抽搐也能传染,王力可猛地背过脸去。
凌晨到了,秋风也伤人。王力可忽然想收拾一下,将玻璃牌和棉垫寄存在拐角的店里,督促李小果回家。按理讲,此刻正是当时车祸发生后的一段,堵住目击证人的可能性也最大,但王力可横下心,不想叫李小果再替自己受罪。她太清楚李小果的性格——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儿。王力可捧住她的脸,断然催促,但李小果不退让,催得急了反而要哭的样子。
“那好,你别哭,我就叫你跪下去。”王力可退无可退地说。
李小果绽笑:“可姐,我不哭。”
“和李佛吵架了?给姐姐讲讲。”
“嘁!”李小果很鄙夷地一哼。王力可丢下手,叹息说:“有些话,我真的不想去说。”李小果冰雪聪颖地说:“可你又不得不说,对不?你是不是又想替我介绍个男朋友了?第八个了吧?”王力可被问住了,噎了噎。李小果端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嘿嘿笑。
“那你怎么打算,和李佛?”
李小果瞥一眼街对过的捷达,嗔道:“妈的,走一步看一步,得过且过吧。犯不着跟他论出个名分和究竟来。我巴不得叫单位开除掉,那样我就能死了心,去南方闯荡一下喽。”
“嗨,怎么想起半夜三更来找我呀?”王力可避过她的怒气。
“可姐,”李小果喊一声,蓄满的泪水霎时冲决而出,肩膀瑟瑟战栗,“我替你跪在这里,真的像换了个人似的。我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是你——你本人,我真的能体会出你们的那份感情,你和姐夫生前的那种柔情蜜意。我跟你坦白,我错了。先前,我一直觉得你跪在街上,很下贱,很丢脸,跟个乞丐似的去找什么证人都纯属白搭,是做无用功罢了。但现在,我相信这么跪下,一准能感动上苍的,那目击证人也一定会站出来,替你伸张正义的。”
王力可张张嘴,很诧异地问:“果子,你真的这么想?”
李小果诚恳地点头。一股秋夜的暖流,潜进了王力可的血液中,令她神清气爽,登时一醒。多少日子以来的颓丧和哀痛,此时居然一扫而净。她扑过去,搂紧李小果的头,抱在胸前。王力可胸脯忽闪,吞咽着寒风中的空气。一撇脸,她看见拐角的小店门前,那位老人接了钱,将一包黑兰州递进一个肥胖男人的手里。
王力可不知道,那个胖子其实就是李佛。他刚在车里睡醒,烟瘾犯了。
李 佛
一连几天,李小果都没挂来电话。凭经验,李佛觉得李小果异样了,没准有了二心。
在李佛的情感履历上,李小果只是普通的一章,该合上时,他连眼皮也不会眨巴的。而且一旦合上,就决不会再打开。用李佛的话讲,他属于那种智力超群的人。李小果又添上一句:脂肪泛滥。对付李小果,李佛算是游刃有余,他很明白,像李小果这样的婚外女人们都是一条条高压线,得若即若离、深入浅出。另外,在李佛内心深处,还有套八字方针是来对付婚外情的:小心轻放,抢先离开——他绝不能容忍女人先出手翻脸挑破,不能容忍她们骑在头上吆三喝四,他想操控游戏的节奏。
现在,李佛心里吃了秤砣一样,笃信李小果那头有了兵变前夜的兆头,他深谋远虑地候着,在心里磨刀霍霍。秋深了,下午的天空被寒流占据,天色很薄很暗,云层低矮,挤满窗前的视野。李佛提早给员工们放了羊。
公司不大,但五脏俱全,租下市内最繁华地段的半层写字楼。几年前,李佛给区政府递了辞职报告,把铁饭碗砸烂,摇身一变做了法人代表,筹建起这家公司。李佛并非心血来潮,实际上,他是走投无路。他一直给区长当秘书,勤勤恳恳地伺候着,巴望着这位副市长的热门候选人能扶摇直上,给自己也搭一只软梯。孰料,煮熟的鸭子突然炸尸,扑噜噜地飞了,区长跟着上头的一个领导先被“双规”,后又趁着解手的机会,从厕所的窗口飞下了十一楼。李佛明白,自己的前程随着那一声钝响,也拍成了一团肉泥。他(按照上述八字方针)抢先一步离开,递了辞职报告。凭着先前的广泛人脉,把公司打理得红红火火,惹得前同事们纷纷竖大拇指,夸他有先见之明,真的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现在,李佛却高兴不起来。枯坐至傍晚,李佛脑子里乱云飞渡。桌上有一摞报纸,整齐码着。李佛并没丢掉以前在政府机关养下的习性,喜欢从报纸的字里行间,捕捉上头的动态和政策的瞬息变化。他铺开报纸,细细研读起来。这一来,李佛看到了《晨报》,他屁股下像安了一只弹簧似的,腾地跳起,一时大惊。
——姐妹双双下跪,吁请目击证人
头版的图片新闻,几乎占了整整半版,挤满了李小果和王力可下跪的照片。标题是斗大的黑体字,在“目击”二字上做了滴血状的技术处理,黑红分明,触目惊心。李佛愣怔着,一半释然,另一半则是隐隐升起的怨怼。妈的,原先李小果在干这个?
错不了,李小果举着牌子,满眼含泪地盯着大街。一旁的王力可垂下头,簇拥的头发遮住半个脸,像是受难的女基督。在她俩身后,一爿小店里射出的灯光有气无力地照着,将她俩衬托成塑像。小店门口码满了各色水果,显得刺眼。李佛盯视半天,认出了香蕉、橘子、苹果、鸭梨、黑皮西瓜、水蜜桃、菠萝、甘蔗和糖炒栗子,等等。每堆水果上,都斜插一块木头牌子,毛笔字写清了市价。因为这,李佛联想丛生,一时间觉得李小果头顶的有机玻璃牌子上也该标明一个市价。妈的!李佛意识到这是一种背叛和挑衅,未经自己允许,这一幕滑稽剧是如何上演的?
他想拨个电话过去,问个究竟出来。一抬头,却见眼前站着肖依。肖依一身素白,正露齿含笑。玻璃大厅内静悄悄的,肖依如一丝风挤进来,没一点脚步声。李佛欠欠身,手停在座机上,尴尬地笑,像被识破了心思。肖依的眼神顺着报纸的图片,攀上丈夫的脸,努努嘴,说:“怎么?你脸色不好。”
“没呀。”李佛摸摸脸,没觉出什么来。他结巴几下,指着说:“妈的,真是太惨了。一场车祸,留下两个女人在街上下跪,寻什么目击证人。要是我,我也不肯站出来给她们作证的。越是作证,她们以后的噩梦会更多,不是么?”
“哦,”肖依扬扬脸,“别看就是了。你脸色真的不太好。”
“这几天太累,忙得都没回家,还打了几场通宵麻将。”李佛拍拍报纸,“妈的,瞧见这场面,我就受不了。”
“我或许是职业病,见怪不怪。毕竟,死人的事天天发生么。”
李佛哑然,叠起报纸,塞进抽屉里,嗅见一股浓郁的香水味。肖依双臂已不由分说地挂在他脖子里。李佛挣了挣,很陌生地抗拒着。肖依却轻轻一跳,双腿盘住他的腰,斜坐在李佛肚腹上。李佛扭了扭,肖依的舌头熟门熟路地撬开他的嘴,将舌尖挤进去。渐渐,李佛身上孵出了一层汗,一股蚂蚁大军踏步而来。他端住肖依的臀,搁在大班台上,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