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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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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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东西。有一次,李小果玩笑问,李佛,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只鸡,你可以不管不顾地吆喝我?有心的话,你配一把钥匙给我,叫我路过的时候打打尖,歇一下脚?李佛推托说,朋友就留下这么一把,改天上街给你配。一配,大半年都过去了,后来李小果也懒得再提。
“嗨,我再送你一只小狗。”李佛耐着性子,在门厅里端出一只盒子。打开后,一条毛色雪白的雏狗瑟缩卧着,看上去才几个月大。李佛抱起,递到李小果胸前,谄媚地讨好。
果然,李小果止住唏嘘,翻了几下眼皮问:“它叫什么?”
“随便你。你就是它妈妈么。”
李小果嘻嘻然说:“好,那就叫它李小佛吧,你算它爸爸。”她接过来,护在臂弯里,手一捋一捋地顺着毛。人狗同宗,当然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李佛一思想,既然李小果高兴叫,就随她叫吧。李佛也上手顺着毛。李小佛却静卧着,一点也没醒转的意思。李小果念叨着李小佛的名字,一副疼爱的表情。李佛说:“公的。”
李小果眉头一扬:“那就是我儿子么。”
下午到了,李小果早忘了业务学习这一茬,手机也没响,竟昏睡了半天。李小果抱着李小佛,像抱着一只暖水袋,沉沉地呼噜着。李佛躺在一旁,却怎么也进不了梦乡。他一直盯着李小果妩媚的脸,细细看,浑身暖意漫流。李小果研究生毕业才一年,本地的一般院校,学的专业又是最冷门的社会学,糊里糊涂晃完了三年。毕业时,李小果跑了路子,总算进了铁路职校,嘴上天天挂着,的钟敬文先生和费孝通先生也失去了卖场。李佛刮刮李小果的鼻梁,一线优美的弧度,性感而招摇。李小果在睡梦里开始呻吟,李佛吓了一跳,见她身子扭曲着,仿佛被巨蟒压身、噩梦纠缠了一般。李佛摇摇她,知道她被魇住了。
“咋了?”
李小果擦着泪,沉沉地靠在床背上,说:“李佛,我做噩梦了,梦见你死掉了。我天天去车祸现场,举着牌子,想找见一个目击证人来。”
“我还囫囵着。你看看,就在你眼前哪。”李佛感动了,搂紧她。
“我知道,死掉的不是你,你怎么会死呢?”李小果贴住他,眼泪淌下来,“是王力可的丈夫出车祸死掉了,一个多月前发生的事。王力可天天晚上去车祸现场,下了跪,举着牌子,想找见一个当时的目击证人。”
“徒劳!现在的人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想当搅屎棍呀?”
李小果捂住李佛的嘴,嘘的一声:“别讲丧气话。”停了一会儿,仍是李小果开的口,“其实,我挺羡慕可姐的。她和她丈夫多完美的一对呀,夫唱妇随,恩爱了多年。现在,她却像个折翅的仙鹤,落了单。真的,我盼着上帝能眷顾她,给可姐一个答案,抓住肇事的凶手。”
王力可
保安员一见王力可,腾地站起,胳膊栅栏样地竖起。王力可头皮发麻地举起手:“真的,我保证不再哭,不再撒疯,我只求见见记者。”保安员盯着她,犹豫再三。和以往不同,王力可这次来报社,算是精心打扮了一下,施了淡妆,发髻高耸。门厅里挤满人,将妇携雏,大多是来投诉的。王力可解释说:“就一会儿,很快就出来。”保安员放下胳膊,撂下句话,“别吵别闹,有话好好谈。我知道你遭了不幸,可你不能犯病,也不能撒疯哦?”王力可感激地一鞠躬。
此前,王力可一共来过两次。可每一次,她都会晕倒在报社大厅,害得记者们扔下工作,将她送进急救中心去。那时,正值事发不久.王力可骑在一个坎上,进退难择。她是以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形象出现的,嘴里哀号,揪扯头发,还砸碎人家的茶杯,非要问出个究竟来。今天,王力可焕然一新,也令那位记者错着眼珠子,狐疑不止。
“正巧,又接到了那个神秘电话。”记者道。
“哦?”
“但没新鲜的报料。”他瞥来一眼。
这就是答案?王力可一凛,心里凉下来。记者问:“有没有找见目击证人?听说你天天夜里都去碰运气。早说了,现在的人们唯利是图,谁肯跳出来给你作证呀?”王力可强忍着,回话说:“真的,我还没死心。我想会有人怜悯我,老天爷也会开眼的。”记者翻翻白眼,拿出一只三星数码录音机,红灯一亮,搁在王力可面前,叫她自己去听。
王力可兜手揽过来,握住它。
车祸是午夜时分发生的。肇事车辆在一只船拐角的街面上短暂一刹,留下几道擦痕,一具尸体,一摊血迹,便迅疾逃逸掉了。交警部门适时赶来,封锁住现场,拍完照,很快就通知了家属。当然,一直没有人肯站出来指证这一恶性案件。连交警部门也拿不准午夜时分的秋凉之夜,究竟还有没有路人目睹那一场惨祸。王力可跑了不下十几趟,得到的回答是——正在调查当中。
巧的是,有关这次车祸的报道,率先被《晨报》捅了出去。在不足二百字的消息里,记者声称接到了一个神秘报料,对方在电话里自称目睹了车祸发生的前前后后,还一再声称自己是唯一的目击者。消息说,报料人一无姓名,二无联系方式,报料内容也语焉不详,有待进一步调查核实,记者已将相关材料转交给警方,云云。
一周后,王力可从华林山火葬场下来,才看见李小果收集的这一块巴掌大的文字。李小果本想安慰她,孰料王力可却抓住了救命稻草样,开始夜夜下跪在一只船拐角上,企求目击证人露面。
其间,她还跑了两趟报社,跪在记者膝下,三句话未完,她就晕死过去。
或许,她的无助和倔强感动了上天,怜悯了她。跪到第三天时,那个神秘电话再次挂进了报社,对方进一步坚称,自己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者,报警电话就是自己亲自挂的,用街边的一个公话机……话未讲完,报料人蓦地挂了线。警方根据此一细节,核对一番后,确认报警电话的确是从街边的一个公话亭里打出的,线索就此断了。王力可得知后,更坚定了决心——她跪下,在秋夜的长风里,像一只耐性十足的母豹,伺伏着,虎视着,觉得一个神秘的目击者正朝自己走来。
她贴紧数码录音机,先是一阵杂乱的电流声,接着是记者和报料人的一问一答。王力可的心也霎时变成一卷录音带,将一切细枝末节悉数刻录下来,嵌入大脑沟回。
“是我!”
记者说:“嗨,等你好些天了,你总算挂来了。”
“你知道我?”
记者说:“目击证人么。”
“算吧,可……可我不知该怎么说,我很害怕,你们报纸都登出来了,天天呼吁目击证人站出来,现在,我思想负担很重。”
记者说:“你现在哪里?我去找你。”
“别!我在街边的公话亭挂的,你要找我,我随时就挂断。我不想搅进这一趟浑水,我自己就够麻烦的,撇也撇不清……说这些干什么?其实,我想打问一下你,交警部门有没有新进展,案子有没有突破?”
记者说:“得靠你,你知道自己有义务说出来。”
“不!我没义务。”
记者说:“那你设身处地想想,死者是一个才华卓越的人,他的事业刚处在巅峰,有一个和睦家庭,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太太,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