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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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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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一样对付着。可肖依中了邪似的,忽然举起白旗喊投降。这还不算,简直是快刀子杀人,一上手就要传宗接代,还现场检查身体的部分资质。李佛想得脑仁儿疼,一抽一抽的,想不彻底。女人都是谜,肖依是,李小果也不例外。
因为,李佛这时望见了李小果的怪异来。
她踱到一只船街拐角上。路边一爿小店的灯,照得她浑身一圈毛茸茸的亮。本来,李佛以为李小果是去小店里采买什么,但情况刹那间发生了变化——李佛瞧见路边跪着一个女人,发髻挺耸,额际光洁。一身的雍容气质。接着,李佛看见李小果和那个女人争吵起来,吵得很激烈,双方都打着极夸张的手势,火药味十足。李佛想跳下车,去给李小果帮腔助阵。可眨眼的工夫,吵架的俩人停歇下来,抱在一起。
隔得老远,李佛都能听见李小果和那女人的哭声。
李佛觉得自己被踢出了局,事不关己地坐定。女人么,绝对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前一分钟还龇牙咆哮,后一分钟就驯服低头,没个逻辑可循。视野尽头,两个女人哭够了,身体彼此松开,乐呵呵地笑起来。
——王力可?!
李佛终于惊醒,记起了她。没错,李小果多次提过,王力可夜夜都是这么干的,下跪在街上,想寻见一个目击证人。虽说李佛压根儿没见过王力可,但有关她的事,李小果都事无巨细地唠叨过。不用问,这个街角就是车祸发生的现场。李佛刚跳下车,往拐角走去,心里顿时骇然一悚——
此时,王力可僵硬地站起了,直起腰退后,李小果居然接过那块有机玻璃的牌子,高高举过头顶,扑腾一下,跪在王力可先前的位置上。
李小果像个喊冤的秦香莲,表情登时一换,盯着秋夜中零星的路人。
秋夜太凉,风从长街上刮过,轻如漂物。走了几米,李佛忽然止步。一瞬间,他被一圈光亮勾勒出的李小果的轮廓所感动。她带着毛茸茸的光晕,李佛觉得,她像神龛上的一尊菩萨,一尘未染。
王力可
午夜时分,老头迈出店门。风很大,王力可脊背迎风,袖手拢肩,坐在小马扎上。瞧见老头时,她抬抬屁股,堆起笑来,算是礼貌一下。老头却浑然未觉,对王力可的客气熟视无睹,肘关节一甩,半杯茶叶泼出去,甩了甩瓷杯。
果然,老人按点掐秒地落座,将一只焐熟的西红柿搁在碗里,开水一焯,柿子就更软了。老人捏在手里,撕开皮,一缕一缕往下剥,骨节哆嗦,手腕抖动,开始了夜课。一个多月了,老人天天如此,仿佛他怀里揣着一只钟表,不敢逾越。往往在这个时间段,王力可的功课也会开始——她跪在街角,举起那块有机玻璃牌,满眼乞怜地望着大街,渴盼一个目击者能站出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今晚却不同。早早地,老人就将门头上的那盏大瓦数的灯泡打亮,照在王力可身上。天气预报说,第一场西伯利亚寒流将掠过本市,温度陡降。王力可脊背抗着风,仍觉得风中有一块冰渐渐贴上来,沁入骨髓。小店的泥墙上画个大大的圆圈,圈内写着一个“拆”字,红漆的颜色,在暗夜里夺目刺眼。用不了多久,一只船拐角处的这爿店铺将被推土机铲净,变成一座尘土飞扬的大工地,噪声沸腾。老人也将去所无定,不知所终。这么思想,王力可反倒有了一种焦灼,布满身心。
老人个子很矮,头顶堆满雪,眼窝下陷,对一切都见怪不怪。他耐心剥完柿子,搁在碗心里,撒上一勺白糖,扣上瓷盖,腌起来。白糖一渍,柿子的果肉会变酥,慢慢化成一泡水,溢出盖碗。想起这一细节,王力可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一枚柿子,被一位沧桑老人的暖意腌渍着,先前的焦灼和担心成了一捧雪,不暖自融。她蹙紧鼻子,嗅见一丝熟悉的香气,拂荡在空气里,很难体察。出神的一刻,老人端过来一只电炉,搁在王力可脚畔。
“大爷,别点了,费电费钱的。”王力可急忙阻止。
炉丝先是一跳,接着通体泛红,蚯蚓状地盘缩成团,散出缕缕热气。王力可无奈,满眼含泪地躬了躬。老人却并不受用,一截一截矮下去,坐在凳子上。炉丝烧透了,像一只燃烧的葵花盘子,将冷风抵在几米之外。王力可搬了马扎,坐在老人身畔,想唠叨几句家常话。这时,老人拧开一小瓶红星二锅头,揭起瓷盖,柿子腌化了。他拎一支竹筷,蘸一滴,抿一口,开始优游地饮酒。门头的灯光射在老人脸上,他咂地一饮时,嘴角传来一声沁人肺腑的响,酒香四溢。这一爿破败的小店,是老人独自打理?这是他家传下的一座旧宅子?他有子女么?他的子女都在哪里呀?嗅着熏人的酒香,王力可话至嘴边,却又咽下去,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大爷,改天,我送您两瓶好酒。”
一连几声,老人却根本不理睬,自顾自地闭了眼,瘪下腮,咂摸嘴里的玉液。王力可拿捏不准,老人是不是聋了?还是他心知肚明地看透了世事人情,业已修炼成仙?王力可不想叨扰老人天人合一似的自得境界,她满含感激地退出来,继续坐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冷风中。
一抬腕子,半小时过去了,王力可吓一跳。她紧步走近李小果,拽住那块牌子说:“果子,叫我来吧!你去烤烤火。”李小果使了劲,往怀里拽,丝毫不肯退让地说:“可姐,你去去去,别烦我了,我能坚持下去的,一点都不冷么。”说着,李小果扳正腰,耸了耸,牌子举过了头。王力可争执一番,拗不过李小果,忙系紧李小果脖下的一枚扣子。李小果跪在棉垫上,虽说里头塞满了棕丝和棉花,但潮气汩汩袭来,膝盖骨里藏了铁蒺藜似的,滚来滚去,硌得生疼。李小果却不想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意,绷直腰身,对着秋风吹掠的长街,一时间脑子里充满了想象与幻觉。王力可撒了手,在四周晃悠,刚才跪得太久了,骨头瘫痪成团,现在一活动,浑身霎时又囫囵了起来。“果子,太迟了,你得回家去,要不你父母又该着急的。”王力可催促道。李小果嘁的一声,很多含意都包括在里头。她做鬼脸说:“可姐,地太潮了,你这几天不方便么,千万别落下什么病哦。”王力可喉咙一酸,一时语塞。
一个多月前的那场车祸,如三张被扔掉的废报纸,在空气里淡漠了。路过的行人,也大多是附近大学里夜不归宿的学生恋人,对着光晕中的牌子狐疑一望,嘀咕一阵,而后相拥掉头。更有几个醉鬼,一跌一撞地过来,盯着李小果娇媚的脸蛋,手势和言辞都很下作,唾星四溅地品评一番,鬼一般消失。李小果挺住腰身,一阵麻酥酥的电击感自指尖起始,漫漶而下,不能自抑。
“要不,可姐你回家吧,我坚持到凌晨。你明早还有课哪。”
王力可说:“学生们要去工厂实习,我的课取消了。果子,你赶紧起来。你帮我一个多钟头了,我已经够惭愧的。”
“不,我明早也没课。我巴不得被学校开除掉,狠下心去外地求职哪。”李小果说。
“怎么了?”
“没怎么。可姐,你别问了。”李小果声音哽咽,脸发红。王力可扶住她的肩,拍拍脸颊,又问上几遍,李小果竟是咬牙不答。王力可越是追着问,李小果的眼眶越是慢慢垮下来,逐渐窝住了两片泪。王力可的手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