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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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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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似的,多日来,一直陪伴在自己身畔,无言地支援自己。念想如此,王力可就多了一份亲切,将货架上自己拿来的好酒取出来,打开后搁在凳子上。她的举止,被老人悉数收入眼底。倏忽间,老人颤颤巍巍地抬手,抚了一下王力可的头。
“七七了,对吧?”
王力可哽咽地点头,手也搭在老人的膝上,蹲下来。
“也好,”老人抿下一口,酒液滴下唇角,漫漶在花白的短须上,“出了七七,活人就能消停啦。难为你了,天天都跪在这里。我看见了,替你难过哦。闺女,要是我死了,我就去阴曹地府里找他,亲口告诉他,你一直跪着,替他讨公道哪。”
“大爷,您老好端端的,干吗说这些呀?”
虽说掉光了牙,可老人字正腔圆,有一股子沧桑尽头的豪迈。老人嘿嘿笑:“谁都有那么一天,迟早的事嘛。我早准备妥当了,没留恋的东西,除了好这么一小口。”
“您老伴呢?”
老人吞了吞,柿子水甜得他闽上眼皮,陶醉似的。“哦,你说桂桂呀?桂桂是我老伴,解放前家里说下的媒,连面都没见上一面,就被搡进了洞房。桂桂人还成,做一手好针线,擀一手好长面。坏人逞千日,好人无寿命,六零年,桂桂得了痨病,丢下我和三个娃娃,一个人自私地死掉了。”
王力可顿了顿:“孩子们呢?一直没见到他们来看望您?”
“呵,一个儿子上过前线,被炮弹炸飞了。只找见了破衣服和相片,埋在了麻栗坡的烈士陵园。我去过一次,后来去不动了。另一个儿子,在南京做过税务局长,见钱眼开,当然蹲进了监狱,老婆改嫁,娃娃也不认他。现在身边就剩下个闺女,是个公务员,叫我给撵跑了,嫌我给她丢脸,怪我天天守着这么个破店。”老人仰头,望了望乌黑的屋梁和椽子,抿上酒,“能不守吗?这都是先人们留下的,守着店铺,就等于守着祖宗们的亡灵,夜夜能听见先人们来视察。周围都拆光了,政府要发展。等拆掉这里,我就回闺女家里住,省得叫她们揪心。”
“哦!”
“我闺女比你大,长得跟你一般模样。”老人道。
“我替您高兴,您身体还棒,活上一百岁没问题。”王力可恭维说。见老人饮干了小瓶二锅头,她将大瓶中的好酒倒进去,递给老人。人一老,就喜欢顺手的熟物。
老人哈哈着:“老而不死,实乃可恶至极。”
“您歇着,我该去忙了。”
老人忽地拽住王力可的胳膊,哽了哽,又瘪下腮帮子,像是有一句话要说。王力可再蹲下,摸出一张纸巾,给老人揩了揩下巴。怔了许久,老人粗糙的手抚过王力可的脸,一阵麻酥酥的触觉掠过。老人字斟句酌地说:“闺女,我恨自己。”
王力可一头雾水地凝望他。
“我恨我老了,是个睁眼瞎。要是我眼睛还好使的话,那天夜里的事情就能认清楚,就能记下那个车的号码,也不用叫你跪在街上,像个喊冤的秦香莲啊。”老人嘀咕着,一个劲地说着恨自己、恨自己的话。
“谢您了,我能办到的。”
不知怎么搞的,王力可觉得身子很重,几次想抬身,拿起店门背后的那块牌子去跪,但一丝力气也提不上来。她挣了挣,索性偎在老人的腿边,婆娑地望着他,心里头翻江倒海,岩浆般的暖流贯穿了全身。过了许久,远处海关大楼上的钟敲起来,午夜到了。钢铁样的钟声,有一丝冷漠,更有一种僵硬的感觉。
门口的电话响了,老人努努嘴说:“找你的。打过好几回,像有急事。”
不用猜,王力可就知道对方是谁,所为何来。她层层衣襟,捋捋额发,浑身荡漾着一股难以遏止的冲动。她吮吮嗓子,拿起听筒:
“说吧,我在。”
仍旧是那个女人咄咄逼人的声音,不问青红皂白,破口说:“王力可,你又去街上下跪,你究竟咋样才罢手?我被你快逼疯了,我早就疯掉了,你想怎么着?”
“对不起,这正是你要回答的。”王力可环视一眼周遭,没什么异常。
“好吧,好吧!”女人发出一阵阴郁的笑,啐着唾沫,像奔进死角的野兽,反扑而来,“我想见你一面,只许你一个人来。现在,你去嘉峪关路口,必须跪在街上,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就现在。”
“现在。”对方强调说。
李 佛
李佛徒步走来,他已被酒精控制了,面红耳赤,脚下趔趄地绊着蒜。乌云露了一阵脸,星光投下斑驳的树影。李佛踩着一块块黑影,念叨着,跳过树坑,走得昂然有趣。虽说醉意缠身,但依稀中,李佛还是朝着一只船街的方向拐进来。隔得老远,他望见了一簇热烈的灯光。怪了,店门前不见下跪的李小果。
李佛拨了无数个电话,先是挂给李小果父母家,捏住嗓子,谎称是外地同学,有急事要找。当然,他吃了闷棍。后来,他又挂进铁路职校,指名道姓地叫李小果接听。他的无礼遭到了教研组老太太的一顿训斥。
其间,李小果的手机处于可怕的沉默中。
李佛死了心,也有了摊牌的念头。八字方针的教诲回旋在脑际里:小心轻放,抢先离开!只有抢先一步,自己以后才好受点,才能在炫耀中多一份骄傲与谈资——哼哼,一块被玩腻的抹布,扔也就扔了,眉头都不皱一下。
“婊子养的李小果。”这口恶气不出,李佛便一根筋顽固下去。
路忽长忽短,走得一身臭汗淋漓,竟也走不到店门前。李佛扶住一棵街树,腿像陷进了棉花垛里,高低不一,心脏忽上忽下地荡起秋千来。
终于,李佛瞧见李小果来了。
嘿嘿,跑了和尚,跑不掉庙吧。李佛心里一喜,踉跄地追上去。其实,李小果真的来晚了,海关大楼的钟声响毕后,她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她没看见王力可,但功课是要按时完成的。平时,她就是这样布置作业的。再说,李小果在一个女同学家美美睡了一大觉,早就养精蓄锐一番,此刻正神清气爽。她支起牌子,扑腾一声跪在街上。
“李老师!”
李小果抬脸,见旁边的树后奔出来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叫了一声。刚反应过来是叫自己时,她也认出了自己的学生。“嗨,你怎么来了?你老婆孩子走了?”
“李老师,我从报纸上见到你了。”
“这……”李小果一时语塞,想解释一下,却又想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用不着多余的废话。她挺了挺,高举起牌子。“哦,你赶紧回宿舍去,晚上学生处要查房的,别给你扣学分呀。”
胡子拉碴的学生拽住牌子,慨然说:“不,我来替你跪。你休息一下。”
李小果夺了几下,但抵不过男人的力气,还是被抢过去。手猛地空了,显得很不自在。胡子拉碴的学生叉住她,叫她让出那块棉垫。李小果暗中使劲,不乐意叫学生受罪。老师笃定就是老师,一份师道尊严的禁忌摆在面前。正在推拉过程中,一个浑身酒气的家伙扑上来,攥住学生的脖领子。
“放开手。”李小果断喝道。
李佛醉了。残存的意识里,只觉得李小果受了陌生人欺辱,不问三七二十一地扑上去,恶狼一般。出乎李佛预料,李小果竟然涨红脸,对自己破口大骂。李佛朝着胡子拉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