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目击

作者: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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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跪下,举起牌,感觉体内布满了钢筋,支持自己。
  月亮很薄,像块碎玻璃,挂在天上,泻下清冷的光辉。这是一只船街道的拐角,往前右手,就是兰州大学正门。接近午夜时,长街虚空起来,一寸一寸的秋凉落下来,覆压身上。她举起牌,雕塑样地跪着,不出一刻钟,手脚麻木开来。
  牌子是有机玻璃的,但她觉得却是一副铁锁链,横空捆住自己。
  拐角是一爿小店,门头不大,泥墙上写着“拆”字。昏黄灯光下,平底箩筐上摆满各种水果、炒货和烟酒,还经营着几部公话机,国内国际长途均可。一个多月过去了,她已熟悉店里的内情,知道守店的是一个老头,估摸大概在七十岁左右。对此,她也没十足的把握,她只是心怀感恩罢了。
  果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店老头出门泼茶叶,甩着手里的搪瓷缸子。她跪着,侧脸挤出一丝笑,算是招呼。老头望一眼,表情皆无地蹒跚几下,颤颤巍巍进去,一拽墙上的灯绳,一盏瓦数更大的电灯泡子亮了,照拢过来。她一下子暖和起来,意识到世上至少还有一盏灯,是为自己在发光。
  几个零落的行人停下,盯盯牌子上的字,撇身走开。更多的出租车疾驶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惆怅。身后的灯一亮,使满街的霓虹猛地褪了色。原来,秋意是粉红,的。
  不用问,店老头的夜课开始了。她蹙着鼻子,似乎能嗅见一枚焐透的西红柿被剥开。老人把弄着西红柿,骨节哆嗦,一缕一缕地褪净皮,然后洒点白糖,腌在一只盖碗里。果肉被白糖一渍,就化成撕心裂肺的液体,溢满盖碗。凌晨左右,老头会掀起盖子,拿一支竹筷,蘸一滴,抿一口,慢慢消灭掉两小瓶二锅头。她从没见过在这个时段里,会有人进小店来采买,连个挂公话的都没有。她甚至怀疑老头那样做,只是怜恤她,专陪着她守夜哪。一念及此,她越发觉得体内的钢筋在鼓劲,支持自己。
  大爷,您歇着吧!别亮这盏灯,费钱。她说。
  叫了七八遍,老人浑然不觉,兀自小饮,咂巴的口舌声显得彼此间的距离更远。他聋了?这么思想着,她举得更高了。
  她跪着,膝盖下是一块棉垫,染上了潮气。她暗中活动一下膝盖骨,不停地挪着重心,好坚持下去。一个多月来,她像一截漂木样,天天跪在一只船街道拐角处,寻访真相。要不是身后这盏灯,恐怕她自己都快崩溃掉,消失在茫然无助的秋夜里。
  灯光穿透有机玻璃,衬出一行粗黑的文字,惊人魂魄。那是她特地去字模店做的,用的黑色不干胶纸。她跪下,血从托举的手臂上回流下来,带着万箭穿心的念想。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浑身发烫,血液滚沸。
  可坚持不了多久,手脚即刻麻开了。她跪着,挺了挺腰,像要将虚空的长街都揽进怀里似的。她一手悬牌,一手按在腹部,有一阵战栗、有一阵念想电流般驶过。
  牌子上刻着一行字:寻找目击证人!
  
  李小果
  
  还剩半小时,才讲了一半,李小果便懒散地合上书,叫学生们自习,教室里顿时沸反盈天。李小果环着臂,眼神虚幻地转悠了几圈。李小果讲授《应用文写作》,在这所铁路中等职校里,属于副课里的副课,领导掉以轻心,学生更是打马虎眼,得过且过得紧。
  倒数第二排的凳子哗啦一响,一个胡子、拉碴的男生偎过来,递耳朵说:“李老师,我得请几天假。我老婆带女儿来看我啦,我得陪母女俩在城里逛逛,她们头一次进城。”
  “嗨,你有家了?”
  胡子拉碴的男生羞赧一笑:“我笨鸟先飞么。”
  也难怪,这一班学生都是沿线上来的技工,底子太差,只图混张文凭,穿定铁路制服。李小果点点头。这是第四节课,下课铃迟迟不见爆发,李小果略显急躁,手揣进兜里,攥住手机。恰在这时,后门的玻璃框外闪过王力可的身影。不用问,王力可又犯病了。
  李小果来不及收拾教案和笔记本,怕教务组来抽查,给女班长打个手势,意思是去女厕,启开门,抬脚挪出去。门在身后掩上,教室里登时乱作一团。李小果顾不上许多,赶紧推门进了教研组。没错,王力可真的犯了病,脸煞白,抱臂缩在椅子里,不停瑟瑟着。李小果搡搡她的肩,忙问:“可姐,你怎么了?说话呀,你究竟怎么了?”王力可并不作答,哆索得更厉害。李小果接杯热水,递给她。王力可喝下一口,竟烫得舌头都伸长,泪挤出来,迷离地盯视李小果。李小果淘湿一块毛巾,替王力可揩净了眼窝,矮下身问:“可姐,你昨晚又去了?”
  王力可吮了吮嘴唇说:“果子,我闯下祸了,我真的活到头了。”李小果接过瓷杯,捧住王力可的脸,笑说:“嘿,又咋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王力可五官变了形,讪讪说:“真走到头了,连自己的身体都作对,在课堂上丢了丑。”说完,王力可站起,伸手指指屁股后的几块污迹。李小果霎时明白过来,王力可来例假了,居然在课堂上跑冒滴漏。遇上类似的麻缠事,是哪个女老师都忌讳的,更别说当着几十号学生的面。王力可竟然算错了日子!学生的嘴都是没遮挡的烟囱,一个燃放了狼烟,其他的很快都会口口相传幸灾乐祸,形象自然要打折扣的。李小果蹲在自己办公桌旁,拉开柜门,取出一包安尔乐,撕开,递给王力可说:“可姐,现在就换上,别坐在一摊污血里,怪难受的。”
  王力可眼底灰白,像在问,行吗?
  嘁!李小果牙缝里出气,很果断地撕开一块,塞给她。王力可望望门,李小果心领神会,上前锁住门,靠在门板上,眼神督促她。正值秋天,夜里又太凉,王力可穿得不算少,褪起来很麻烦,但她顾不得什么了。毕竟,李小果还是个小妹妹么。李小果盯着王力可裸露的下半身,雪白的肌肤如凝脂,丰满的大腿绷得很紧,不像个三十来岁的少妇。李小果没话找话说:“可姐,你保养得真好,我要上你这个年龄还这么妖娆,我就烧高香喽。”王力可并未回应,眼泪淌进嘴缝里,牙筋也凸出来。
  王力可换完,捏着湿漉漉的衬裤,不知该穿不穿。李小果又蹲下,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运动裤,扔给王力可说:“打球时穿的,脏了点,你别嫌弃,赶紧换上吧。”王力可如释重负地一叹,终于阴转多云了,坐在椅子上伸腿。这个节骨眼上,走廊里的铃声蓦地炸响,鞭炮样的脚步声泻出各个教室。王力可脸色大变,手脚一时错乱。
  门响了几下,又听见钥匙哗啦哗啦捅进锁眼里。她们明白教研组长回来了,一个颧骨高耸的老太太。县官不如现管,别看芝麻大的组长,平时可没少给她们小鞋穿,又处在更年期,满嘴里跑舌头,横竖看不惯一切。还是李小果眼尖,一把抢过王力可先前的脏裤子,想往抽屉里塞,染了一手的血迹。王力可跳了跳,好歹把运动裤套上,脸颊绯红地坐下。门开了,老太太昂首进来,蹙了蹙鼻子,惊叫说:“什么味道?臭死了,臭死了,跟臭鱼烂虾一样。”
  李小果转身,将裤子藏在身后,面朝组长格格笑起来。老太太生疑地盯一下李小果,又盯一下王力可,找不出答案来。差不多有一刻钟左右,老太太故意来去磨蹭,不肯回家。后来临出门时,她冷冷丢下一句话说:“下午业务学习,不能旷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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