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香 精(中篇小说)
作者:王 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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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红说,给你三天的时间,如果赶来了,合同就是你的。
这是戴红的口气。而且,从口气里听不出任何异样。
戴红的电话来了许久,他还在深思。亦真亦假,他还难以断定。到了下午,他决定回去。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得回去,是继续看戏,还是重新走进戏里,这得看情况而定。
这次他坐的是特快列车,只一夜一个上午就到明阳。下午,他就到了卷烟厂。
6
他再一次出现在戴红的面前时,他已经跟几天前判若两人。他穿了件纯白棉衬衣,打了条黑灰色玛尔佐罗领带(花了六百多),外面罩着一件刚从火车站附近买的军绿色的棉衣(没有牌子的地摊货,只花了八十五块钱),深邃的眼睛里挂着可有可无的戏谑和调侃,头发有点长了,刚洗过,有点湿,显得有点乌黑发亮。他感觉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潇洒。他没有跟戴红打招呼,只看了她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自己掏出了一支雪茄烟(这是在西北火车站买的,三块五一包),点燃了,抽了起来,一股薰衣草和玫瑰的混合浓烈的香味跑了出来。
戴红坐在大班椅上,周围有三四个男人,有一个还站在她的面前,用手撑在桌上听她讲话。戴红对他说,哎,黄总(他姓黄),把你的好烟拿出来大家分享。
他把烟拿出来,一人送了一支。
戴红抽了几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只睁开的眼明显地向他扫射,说,这种浓荫外加香雪茄已经过时了。如果我们厂要上雪茄生产线,香精的风格一定要向古巴雪茄的本草风格靠近,到时候还请各位专家多支持。
几个人纷纷点头,连忙承诺。唯独他没有做声,他看着别处,吐着烟雾。
戴红从抽屉里拿了一个文件夹出来,从里面掏出几张纸,对他说,黄总,这是产品报告书和进货通知书,你可以拿这个到供应部签合同了。
他接过来认真地看着。其实他只看到了公司的名字,那是七叔公公司的名字,其他的数字指标一样也没记住。
旁边几个人在闹着要他请客,他没有接招,他还闹不清这是真还是假。
戴红说,今天中午我请大家。
戴红是主任,有签单的权利。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对所有的业务人员进行免单。
合同只用了半个小时就签了,供应部长把他当贵客一样地送出了门。
等他晕晕乎乎(感觉像喝醉了酒)地回到金叶宾馆,戴红已率领着一帮人等在了小餐厅。戴红对他的笑很灿烂,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芥蒂。他努力地想做到戴红那样,他拼命地喝酒,敬给他的酒他都喝掉,他还回敬。他知道自己,只要喝到一定的程度,他就会忘记一切。他必须忘掉应该忘掉的东西,才能重新开始。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他才知道酒精又能给他前所未有的愉悦感受,他的酒量是很大的,似乎酒精一进入他的体内就变成了水,水又钻进了他的膀胱变成了尿而流了出来。
三瓶五粮液下肚,大家都有点醉了,包括戴红,她左肘撑着桌子,右手举杯,斜眼迷乱,两颊绯红。烟厂的饭局都这样,酒不醉人人自醉,不醉不罢休。
大家都醉,唯他独醒。他不想再喝了,他想把戴红带到房间,他想通过戴红来确定眼前的真实性,或者,他想用某种方式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酒桌上群龙无首,一摊散沙。这时,奇迹出现了,一把手进来了。一把手一手端着酒杯,脸红红的,进来的时候面带笑容,就像曾多次出现在公共场所一样,他的后面还跟着两个助理。
所有的人呼地醒了,全站了起来,纷纷跟一把手打招呼。
一把手先哈哈笑了两声,然后说,辛苦大家了!感谢大家对烟厂的支持!
一把手逐个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桌子上所有的人也跟着一饮而尽,看来一把手的心情不错,长年在烟厂做业务的人都知道,一把手很少以这种方式喝酒,而且也很少来这儿吃饭,就是吃,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让外人知道。
他在心里问,这只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一把手难道这么怕他的风流韵事曝光?回答是否定的。一把手不会害怕这点小事,如果真要查起来,他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解释,再说,这点风流韵事在当今社会中又算什么?只是一粒芝麻而已,有谁见一粒芝麻能掀起轩然大波的?这些,兴许只是一种巧合,加上一点用心,就变成了这样一种荣耀,就像一把手心血来潮让一个陌生人搭了一次顺风车一样。
一把手又倒了一杯酒,径直走过来,对他说,黄总(他姓黄)啊!真是不简单哪,我欣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理想,有闯劲,有勇气,在烟厂好好干!
他跟一把手碰完杯,然后惶恐不安地干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一个偶然的机会,一把手跟他谈心。一把手说,烟厂有一百三十八家业务单位,还有全国各地的省市地县级的烟草公司,加上每天都会有陌生人来找他,他实在无力应付一些不太紧急的事情。像类似他这样的冤案肯定发生过不少,让他知道了.他会找机会来纠正。他不知道呢,可能会留下刻骨铭心的怨恨,还有可能酿成悲剧。他每天都有走钢丝绳的感觉。不管怎么,只要用心去做了,就没什么后悔的。
一把手好像很坦然。最后,一把手说,他很喜欢他送来的照片,他把他照得很魁梧。他拿回去给夫人也欣赏了。
当时,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那天,二把手跟他喝了一杯后,就摆摆手走掉了。桌上有几个人端着酒杯想到一把手包房里回敬一把手,可能被挡了,一个个脸上都悻悻然的假笑。
几个人把目标转向了他,戴红也跟着起哄,他终于喝高了。
一桌上的人都喝高了,连戴红也不例外。戴红又提议去歌厅唱歌,并用发红的眼睛看着他说,这次轮到你请了。
一行人就来到了歌厅,包了一个大厅,闹了起来。
他的粤语歌曲让大家纷纷叫好。闹到深夜,大家的酒才醒,觉得应该回去了。
他去买了单。戴红已经多次用身体暗示他,她想他了。他不想接招。一把手不计前嫌,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他不能做让一把手不高兴的事了。他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把手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哪怕戴红是一把手不想再要的女人,但一把手也不会愿意让她跟别人去做情人。这是规则,男性世界的占有规则和退让规则,他必须按规则行事。但他又不想得罪戴红,而且也不能得罪。他只好不停地夸戴红,最后,戴红说,你怎么几天不见,变得这么酸了?
他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他不得不酸,他只能靠那股子酸劲来弥补一些不得不隐藏起来的东西。
戴红又说,我不想你变成跟他们一样,那么酸,那么假。她横扫周围的那些人。
一个人过来拉戴红唱情歌对唱,打断了他们的私语。
戴红开自己的蓝色本田,还有一个搞盒片的老板也带了一辆红旗。他没有上戴红的本田,而是趁机上了红旗。
一夜无梦,他睡得很香。
第二天,他把合同和发货通知书传真给了公司。做完了这些后,他的心情很平静,远没有当初设想的那么激情澎湃。回到了房间时,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不速之客:葫芦夫人。葫芦在慈祥地微笑地凝视着他。
葫芦夫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仅这一点就让他胆战心惊。
他赶紧开门,把葫芦夫人请进了屋。
葫芦夫人端详着他。他不敢对视她的眼睛。他忙前忙后,一会儿跟葫芦夫人倒茶,一会儿又要跟她冲咖啡,一会儿又跟她拿了个
靠垫过来,怕沙发硌着了她。
他不肯安静下来。葫芦夫人只好开口
了。葫芦夫人说,真是不好意思,上次把烟拿错了。
葫芦夫人跟他讲了那条烟的去向。他现
在才知道,葫芦夫人不是有意调包,任何人
都不会有意去做这种事。因为他把烟的外包
装做得太仔细太以假乱真了,葫芦夫人是个
做烟的外行,尽管这条烟比往常的烟要沉上
一倍以上,但她没看出来,就把烟随手丢在
了茶几上。家里礼品太多了,阳台上,柜子
里,床底下,都塞得满满当当,已经没地方搁
了。他走后,葫芦夫人的老同学就来了,老同
学是夫妻俩,跟葫芦夫人很要好,他们曾经
在一起度过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于是,他们
抚今追昔聊得很开心。老同学走的时候,葫
芦夫人就把烟送给了老同学。过了一段时间
后,葫芦夫人的老同学把钱悄悄地退了回
来。老同学很受伤地说,我们暂时还不缺钱
用。葫芦夫人才恍然大悟。
葫芦夫人讲完后,把烟还给他,说,完璧
归赵。套用一句老同学的话:我们暂时还不
缺钱。国家给我们的待遇很高,他在烟厂做
领导工作,每年除了正常的工资外,还有几
十万的奖金,几年下来也有不少了。加上我
也有工资,这已经够用了,我们的女儿在英
国读书,是公费生。我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葫芦夫人把烟留下了,并邀请他有时间
到家里玩。
他看出了葫芦夫人的话是真的。他感到
脚板心在发痒。他的眼眶在一阵阵发热,他
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爬出来了。他赶紧背
过脸去。葫芦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一
声人哪!就向房门走去。他放弃了把香烟还
给夫人的想法,他觉得再这样做就显得俗不
可耐。等他揩净了眼睛,赶出去想送送她的
时候,葫芦夫人已经上了电梯,葫芦夫人在
缝隙里冲他挥手。
他站在电梯的门口,想起七叔公的一句
话,做生意其实在做感情。当你真正在拥有
感情的时候,付出和得到已经不重要了。
他在每个周末或者下雨无聊的日子就
会去看葫芦夫人,他想把她像母亲一样地敬
仰。他的这份情意葫芦夫人也感受得到,这
让夫人很受用。葫芦夫人家里有一套日本建
伍的音响设备,性能不太先进,但音质非常
好。葫芦夫人是张学友的崇拜者,而他把张
学友的《饿狼传说》用粤语唱得可以乱真。因
此,葫芦夫人开始崇拜他。他到葫芦夫人家
里玩过几次后,夫人便开始邀请他唱歌。夫
人喜欢听粤语歌曲,而他恰恰最能唱的就是
粤语歌曲。夫人是最能进入意境的那种女
人,在欣赏歌曲的途中,常常微闭着眼睛,像
孩子一样边拍着手,进入遐想的空间。有一
次,他们唱着唱着,一把手回来了。葫芦夫人
便拉着一把手加入了音乐Party(常常是两
个人的,有时候葫芦夫人也喊几个玩伴来)。
那天,一把手还唱了一首《革命人永远是年
轻》,这首歌他也听过,葫芦夫人也会唱,三
个人齐声唱了起来。看起来,一把手很开心。
一把手好像还爱着葫芦夫人,对葫芦夫人的
快乐非常在意。他看得出来,一把手和葫芦
夫人的情爱还在,但性爱,却很难说了。
他跟葫芦夫人成了很要好的玩伴。葫芦
夫人常常把他带到广场去跳健身舞,跟朋友
们介绍说是她的小弟弟。这让他感到很舒
心,也很安全。他在烟厂的生意做成功了,他
有能力满足葫芦夫人朋友们的所有愿望,小
到一个杂牌挎包,大到一串项链,包括到风
景点去旅游,他都全心全意地服务,心甘情
愿地付出。葫芦夫人的朋友们感到离不开他
了。
第二年,戴红又让他进入了另一个大品
牌的试制。这次,他请来了公司里的两个香
精博士。博士不仅在烟用香精香料方面有很
深的研究,在烟叶组合方面也有独到的见
地,他们制定的叶组方案,让戴红心服口服。
两个博士经过半个月的反复调试,新的试制
品终于出来了。在全厂的评吸会上,进行的
无记名投票中得的分数最高。于是,他的业
务量增加了一倍。他知道怎么对付戴红,所以,一切都是轻车熟路,如法炮制,如鱼得
水。明阳卷烟厂香精业务的半壁江山已经属
于了他。
毫无置疑,他已经赶上了阿迎,他似乎
有能力建一个敬老院或者福利院之类的企
业了,但他觉得钱还不够,他还想赚更多一
点钱。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去办自己想
办的事。他总以为,自己还很年轻。
第三年,一把手调离了明阳卷烟厂,调
到三江卷烟厂任一把手。三江卷烟厂比明阳
大一倍,年生产量一百五十万大箱。
一把手离开明阳的时候,烟厂的部分客
户组织了二百多辆的欢送车队。他的三菱
SUV吉普当然也在欢送车队之列。车队送出
去了好远,车队并没有离去的意思,车队似
乎要把一把手送到三江的意思。一把手把车
停了,跟大伙商量。他不愿意让大伙失望,但
这样一个庞大的车队到三江影响不太好,是
不是请大家派几个代表意思意思?
他是一把手眼前的红人,当然是大伙推
选的代表之一。
他们送一把手到了三江。三江也做好了
迎接工作。他们要往回赶了,一把手偷空跟
他说,过一段时间,来三江玩。
7
过了三个多月,他到三江去拜访一把
手,一把手把三江的技术中心主任介绍给了
他。
技术中心主任请他吃饭。他知道这并不
是给他的面子,而是给一把手的面子。在吃
饭的时候,七叔公打电话来了。
七叔公很少跟他打电话,他赶紧出了包
房的门,听电话。
七叔公说,你在三江?
是的。我在三江。
你必须马上回来一趟。
他吃完饭,就订了回家乡的飞机。
他以为七叔公很高兴,要表扬他。但七
叔公的脸上却黑云阵阵,就像被风赶过来的
一群乌云。
七叔公依然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起
来比过去消瘦了一些。旁边的雪獒不见了,
笼子也撤了,院子里显得宽敞多了,摆着一
些根雕和花草。他问,欢欢(雪獒的名字)呢?
七叔公没好气地说,死了!
见七叔公不开心,他没敢多话,老老实
实坐在石凳上。
七叔公说,你不能到三江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别人的地盘。
可是,我们公司在三江并没有把业务做
起来呀。
你可以把你的关系介绍出来,让跑三江
烟厂的人去跑。
这怎么可能呢?七叔公,到如今,我还不
知道有谁在跑三江。
会有人跑的,仁崽,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七叔公说这话的语气很重,脸色也不好
看,他不知哪儿没有做好,得罪了他老人家。
于是,他不好再说什么了。跟七叔公闲聊了
几句,就告辞出来。七叔公也没有留他吃饭。
七叔公表现得相当冷漠,这使他感到郁闷。
他没有回家,回家也没有人。阿好到广州去
了,去看房子。阿好梦想成为广州人,她在一
步一步朝梦想靠近。
他直接走到海边。
今天是双休日,海滩上有不少人,多数
是不远处东北医学院(前两年移迁过来的)
的师生,他们在海滩上嬉戏、拾贝壳,还有几
个人在沙滩边上搭了个黑色帐篷,有一个人
坐在帐篷里吃面包,边上摆着一些摄影设
备。他像个外地人一样脱了鞋,挽起裤角,在
海滩上慢慢地走着。虽然是仲夏季节,海水
还是有点凉,贝壳和沙砾硌得脚板有点疼。
他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烟波浩渺的大海。他突然想起了教父,还想
到自己的福利院。他感到自己万分可怜。他嘲笑自己像一个被人煮吃掉的花甲。他问自
己,干吗要这么可怜?干吗要当被人剐肉吃
的花甲?他为什么就不能去拼一拼,自己爬
着回到大海?大不了总是一死,与其在别人
的锅里,还不如死在回去的途中。
他想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跟阿迎打电
话。他跟阿迎讲了跟七叔公的见面。他希望
阿迎能跟他出出主意。阿迎说,这是七叔公
在试探你呢。为什么?因为他害怕你,原来对
我也来过这一套。害怕我?对!害怕你超过
他。哦——算啦,阿仁,人心不足蛇吞象,老
老实实听七叔公的吧,他人不坏的。
跟阿迎通完了电话,他决定再去找一下
七叔公,他要跟七叔公仔细谈谈。他希望七
叔公像原来一样支持他。他真的想去三江再
搏一把,他自信到了三江,他的业务会比明
阳更好,因为他各方面正趋成熟,再加上一
把手的信任和帮助。甚至,为了三江,他可以
放弃大本营明阳。要他放弃三江,可能是这
辈子最大的遗憾。他还讲了跟一把手及葫芦
夫人的交情,讲到中间的时候,他的喉咙竟
然哽了几次,泪水差一点跑了出来。
七叔公的口气没有丝毫松动。七叔公
说,宁愿永远做不成三江,你也不要去跑,你
只能跑我跟你指的地方。这是我办公司时就
定下的规矩。
他鼓足勇气问,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七叔公说,以后你出任何事情都与我无
关,也怪不得我。
七叔公的字里行间已经有了明显的威
胁,这点燃了他所有的酸甜苦辣,也让他平
日的傲气腾空而起。他霍地站起身,脱口而
出,七叔公,如果真要这样,我只好退出公
司。
七叔公闭着眼睛说,也可以!
第二天,他到了广州公司,七叔公也在。
七叔公让公司的会计跟他结账,把明阳的应
收货款划在了他的名下,他几年的辛苦换得
的只是一笔笔应收货款。但他还是很高兴,
在明阳,他相信他是收得回这些钱的。
从七叔公公司出来后,他再一次感到
种新的自由。
现在,他所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当
法人来注册一个公司。
等他租好了场地,招聘好了员工,办好
了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已经是三个月以
后了。他马不停蹄地赶往三江,他第一件事
就是要去找一把手。虽然他在办公司之前跟
一把手联系过,一把手表示支持。但他心里
并不踏实。经历这么多的风雨后,他知道,事
情没有到最后,往往充满变数。
一把手不在办公室,办公室的人说一把
手在陪外宾。
他又到技术中心去找主任。主任告诉
他,可能我们不能合作了。一个澳大利亚的
华人跟我们合作,他出技术出资金,跟我们
厂联合成立了香精香料公司。你想,我们还
能到外面去找公司合作吗?
主任对他还是很客气,不停地敬烟给
他。他觉得拿烟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认为自
己还很没出息。主任留他吃饭,他说他想休
息一下。
等他走出办公大楼时,有几辆小车从外
面驶进了停车场。他想,一把手肯定在里面。
这时,他的心情不好,不想见一把手。于
是,他走进了一侧的保卫室。他跟保卫室的
人说,他说他来登个记。其实早在半年以前,
送一把手来三江的那次,保卫科的人就对他
留下了深刻印象,登不登记都无所谓。他一
边翻着登记册,一边瞄着停车场的几个人。
他先看到一把手从车里下来,紧接着,另一
个人从他的副驾驶座里钻了出来。一见这个
人,他吓了一跳,因为这个人就是七叔公。他
开始不敢相信。后来,七叔公的声音也隐约
传来,他才想起,七叔公早就加入了澳大利
亚籍。
一行人鱼贯进入了办公大楼,他还在翻
着保卫部的登记册。他都快把登记册翻乱了,经保安反复提示,他才停止了翻动。
他刚回到了宾馆,一把手就打来了电
话。一把手告诉他,跟澳大利亚华人合作是
由国家烟草专卖局介绍并支持的事。国家局
一直提倡烟厂要自己掌握香精香料技术,这
是大方向所致,希望他能谅解。
他说,我能谅解。
一把手又说,明阳烟厂马上就要关闭
了,你还要早作准备。
什么?
这是政策性关闭,一百万大箱以下的烟
厂迟早都要关,但对于明阳,好像太快了点。
明阳了那边可能都有反应了,一定会很乱,
你在那边的贷款还要加紧想办法,有钱就收
钱,有货就抵货,到时候再共同想办法。
一把手说完这句就收了线,他能感受到
一把手对他是真心的。
晚上,他坐夜班车赶到了明阳。刚出火
车站,告诉的士司机先到烟厂。司机兴奋地
告诉他,烟厂可热闹了。
他没有跟司机搭话。他赶到烟厂。烟厂
的大门口人头攒动。厂里的前门和后门都被
工人围了起来,风声鹤唳,警笛声声。
当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他在厂门口站
了半夜。厂门口依然热闹。是一种真正的热
闹,场景时刻在发生变化。有些人哭哭啼啼,
有些人嘻嘻哈哈。有些人申诉苦难,有些人
在嘲笑。第二天,他依然没有睡着,他也没有
到厂门口去看西洋景,而是躲在房间里看星
星。半夜的时候,他看到了一颗星星拖着尾
巴坠地了,这让他一下子想起了那次逃跑的
途中,在火车上遇到了那位老奶奶。他努力
回忆着老奶奶的模样,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了,可是他现在的鼻子却闻到了老奶奶身上
竟然有一股吲哚的味道(吲哚是一种合成香
精,浓度高时发出恶臭,浓度低时却呈玫瑰
香),他四处闻着,东翻西找,他记得房间里
并没有吲哚啊。
最终,目光停留在了足下,蓦然发现,原
来是他的脚气犯了。
[责任编辑 宁小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