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香 精(中篇小说)
作者:王 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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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好舰着脸去找戴红。他用大力气推开了玻璃房子的门。围着戴红的人更多了,戴红就是想理他,也没有机会。戴红没有朝他看。戴红把他送过去的中华烟扔进了烟缸里,被许多烟屁股烧着了,戴红倒了点茶水浇烟屁股,一股青烟冒出来。一个男人趁机递了一根烟过来,并替她点燃了,问她感觉怎样,这里面有他们公司的香精香料配方。戴红一手举着烟,睁一只眼眯一只眼。她的眼睛很大,脸上长着雀斑。她的回答模棱两可,烟做得不错,但还是有杂气,烟气不足。这是套话。所有坐在这里的人都知道。那个男人便开始讲别的笑话,旁边的人也开始说笑话,好像在比赛。戴红有时接上一句,有时不接,有时笑,有时又不笑。被她接话的人就好像中奖一样,快乐得就像个太监。看她笑了,一帮人便也跟着笑,唯恐笑声不大,哈哈哈,嘿嘿嘿,呵呵呵,就像一只鸡跑进了鸭棚里。戴红被一群人包围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没打招呼就出去了。这些人也跟着出去,他尾随着出去了。
他想,他不能这样了,这样是永远也不可能接近戴红的。他必须另外想办法。
他搬到了金叶宾馆。他打听到戴红喜欢在金叶宾馆吃饭,而且还喜欢在宾馆的小餐厅吃。他到小餐厅订了包饭。戴红果然经常来这儿吃饭。只要是戴红吃的饭,他就会跑去埋单。但戴红总是叫小姐把钱还给他,他没有觉得难为情(这是他早想到过的情况)。他的脸皮在慢慢变厚。后来,次数多了,戴红觉得有点麻烦,也有点烦他了,就不再还钱。终于有一天,在餐厅里碰到了他,讨伐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开口跟他讲话了。尽管戴红皱着眉头,撇着嘴角,满脸的质问,把他完全是当一个犯罪嫌疑人。但他还是一阵惊喜,他本想说(他打了好多次腹稿),戴主任,我想请您理解我!我初来乍到,有些事做得不对,还请您多多谅解。可他并没有说出来,他的脸突然红了,就像一个被老师捉去训斥的学生。他低下了头。学生的感觉更浓,腿有点发抖,喉咙里在吭哧吭哧地喘着痰。他的眼底下是戴红的一双乳白色的浅口靴,意大利的琴情(他的老婆阿好曾带着他到广州的大商场去逛世界名牌专柜,给他指点过,一双鞋就要几千块,抵得上阿好几个月的工资)。他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不习惯跟女人争执。他只怪自己有点笨。
戴红说,好了,下不为例。说完,她就走了。餐厅的门口还站着两个等她的人,是烟厂的人,他们手里拿着几条试制的白皮烟。戴红的工作就是把厂里的烟做得更好,而烟怎么好是没有标准的,国家也没有标准,只有靠人来品。烟叶是不能改变的,而香精香料的配方却可以改变。她说哪个公司的配方好,哪个公司的配方就好。
他本来如同对待杨成一样地对待戴红,他费尽心机地打听了戴红的家。戴红的家在郊区,风景优美,是自己建的私房,房子是欧式建筑,很漂亮,唯一的缺点就是蚊子很多。她的家里好像从来没有人。有一次,他守到了十二点,鼓着胆子去敲门,回答他的只是一阵狗叫声。这时,蚊子在他的身上已经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痕迹(这已经是六月了),有的像马蜂窝(蚊子的眼光),有点像碉堡(蚊子的眼光)。回到宾馆后,那些痕迹奇痒无比,用掉了两瓶花露水和三瓶风油精。这些气味让他一个星期都没有到技术中心去,一去,技术中心的人(他们已经熟悉了他)就说,你身上的怪味会窜到烟丝上面的,这样,我们的工作就白做了。
机会终于来了,这时,秋天已经快到了。那天,他在餐厅吃饭。他看见戴红跑出包房听电话,戴红说,九寨沟?订好了房间,好的,我一定去。
他推断戴红要到九寨沟去了。可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戴红到九寨沟是保密的。戴红还在骗别人,还在若无其事地安排最近几天的工作。实际上,当天晚上,戴红就坐上了飞机,飞到了成都,第二天一早从成都飞到了九寨沟。
他也跟到了九寨沟,只是比戴红晚一班飞机。
他很轻松地就找到了戴红住的地方,她不可能住别的地方,一定是九寨沟最好的宾馆。他到宾馆的总服务台查找戴红的房间,可情况却让他大吃一惊。
他没有找到戴红的名字,他又请服务小姐查一下明阳卷烟,于是,他就找到了明阳卷烟厂一把手的名字。
他退了出去,前后左右看了看,他又走了进去,然后定了二号楼的房间,因为这个房间对着一把手的房间,中间隔着一个停车场。
他在宾馆商店里买了架军用望远镜(花了八百多),然后把望远镜架好,对着明阳卷烟厂一把手登记的房间的窗口。窗口里什么也没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不露。下午的时候,他又把镜头对准了宾馆的大门。这时,他找到了当间谍的感觉。
几个小时后,戴红终于出现了。戴红看起来很精神,不停地笑着。她穿着暗绿色的风衣(质地精致样式完美,宛若一件艺术品),头发披散着,一绺一绺的,可能是刚洗了,很蓬松,随着她的身子而飘动。她的身边走着烟厂的一把手。他认识一把手,可一把手不认识他。他曾多次在明阳烟厂的闭路电视里看过他。一把手不是在车间视察,就是在烟叶种植基地和烟农一起劳动;还有一次,他看到电视里,一把手和一位国家领导人走在一起。一把手的形象在电视里显得很高大。
戴红笑得很甜很灿烂,他从来没见过戴红这么灿烂。她笑起来还很年轻。她一边笑还一边扭着身子,好像在撒娇。她的胸部很平,于是,她的腰就很瘦。她们这年龄的女人都这样,胸部难以完美,要么不丰满,要么丰满起来就连腰一起粗了起来。
他们走到了停车场就站住了,一辆宾馆的奥迪在旁候着。
他灵光闪现。赶紧从皮包掏出了尼康四百万像素的长焦数码相机,打开镜头,对准了停车场中的两个人。
戴红和一把手说了一会儿话,最后还拥抱了一下。一把手上了车,走了。
太好了!他每拍一张,就冲自己OK一声。他喜欢摄影,开过摄影楼,还常常背着相机到海边拍日出,但从来没有认真过,因为,他总认为没有找到灵感。同样的一幅画面,没有灵感拍出来就会干巴巴的,毫无动感,缺少生命力。现在,灵感出现了。灵感就像从天而至的蝗虫,爬满了他的全身。在他的眼里,现在所拍摄的每一张照片都有其不菲的价值。
一把手一走,他就放下了相机,拿起了望远镜。戴红对着小车挥了挥手,然后发了一会儿呆,就进了宾馆的大门。他发现戴红的脸色变了,不再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倒像在诅咒什么。他想,该出马了。他认为,机会已经降临。
他按响门铃的时候,戴红正在哭泣。他并没有看见戴红哭泣,这是他猜的。因为戴红的眼睛是红的,眼角上还留着泪痕。
他微笑地看着戴红惊愕的脸。戴红已经把那件精美的艺术品挂在衣橱里,只穿了件薄薄的鄂尔多斯羊毛衫,羊毛衫是浅灰色的,手臂和胸部的上部都缀满珍珠,每一粒珍珠在柔和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戴红惊愕过后,想把他关在门外。他把手臂用力推着.他早有准备,没有让她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