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香 精(中篇小说)

作者:王 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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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的而又看不见摸不着的跳动。他睡不着。在深夜的时候,他跟戴红打家里的电话(这个电话还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想戴红来陪陪他,哪怕什么也不做,只陪他聊聊。戴红却口气含糊朦朦胧胧地问他是不是疯了。他清楚,他没有疯。他也不会疯。他自信自己的意志一直以来都是最坚强的。
  他咬了咬牙,说,我还有一招。告诉一把手,我在九寨沟曾看到你们约会,我还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戴红哈哈地笑了几声。他知道戴红已经全醒了,因为他听出这笑声里有轻蔑、孤傲、狂野和嘲笑。戴红一字一顿地说,你这是在找死!
  他再一次听到了竹笼的呐喊声。这呐喊声渐渐叠加,最后演变成了轰鸣,噼里啪啦,有什么在冲出竹笼,在撕毁竹笼。
  既然生意做不成了,那,把钱还给我吧。如果在白天,他一定说不出这样的话,但现在是深夜。深夜是能让他剥去那些虚伪的面具。现在,他没有面具了,他说出了他最想说的话,这是一种底线,他认为这句话在维护着某种尊严。
  戴红沉默了一会儿,用沙哑的声音(她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说,我没有拿过你的钱。
  他一点都没想到戴红会否认,他的身体再一次感到了飘浮和坠落。他听见戴红又说,有谁看到我拿你的钱了?
  说完,戴红就挂断了电话。
  他飘浮了一会儿,又坠落了一会儿,然后才喟然长叹一声,倒在了床上。
  戴红说他是在找死。他思考了一夜,他决定找一回死。他除了找死以外,似乎再也没有体面的方式可以活下来了。
  他没有吃早餐,他没有食欲。他从数码相机里取出存储卡,拿到数码彩扩中心把一把手和戴红的照片洗了出来。然后通过特快专递的形式寄给了一把手。他在特快专递中心里买了一张卡片。这时,正是年终将至,圣诞来临的日子,各式各样的卡片满天飞。他特意挑了一张具有童话色彩的贺卡。一座美丽的房子,房子上面还有一个烟囱,烟囱里往外冒着一串串泡泡,代表烟雾。雪花飘飘,一个穿红草裙的小姑娘,在眺望远方。
  他在泡泡下面写道:一把手大人,寄来几张照片,实无胁迫之意,因为您收到这些照片的时候,我已经走了,而且没打算再来。您知道,我失败了!在最关键的时候因为我的唐突和不懂事,我不想请您原谅,但有一事不解:我送给您的一条烟里面全都是钱,但夫人还给我的却全是烟。以您的地位,夫人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事。
  好了,想说的话已经说完,我没什么好牵挂了,我再也不会打扰您了!祝您圣诞快乐!
  写到这里,一张卡片已经满了,他又一次灵光闪现(命运全是由这些灵光所控制),又提笔在卡片的最下角写了一句非常不切主题的而又带有几分浪漫的话: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传说中美丽的家园。
  他满意地欣赏了一阵卡片,其实这张卡片的字并不漂亮,字迹大小不一,而且还有几个涂墨的现象,但他还是很满意,他最满意的还是最后那句神来之笔。这是在某一处墙壁广告上的一句话,他认为很美,就用心记下了,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这种满意的程度就好像小时候在玩打仗的游戏,面对强大的敌阵,突然间犹如神助,武力大增,在敌营阵地披坚执锐过关斩将。
  他坚定无疑(他在办事的时候常常犹豫不决)地把卡片塞进了特快专递的信封里,交给了服务员。
  他回到了宾馆,收拾了行李,关掉了手机,赶到了火车站,胡乱买了马上要开走的那趟火车票。他并没有看这趟火车是开往哪个方向的,与他的家乡背道而驰。他只知道这是一趟长途跋涉的火车,而且还是一列慢车,绿色的车厢皮上布满灰尘。他只知道他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穿过拥挤的人墙,找到了自己的座号。他已经没有富余的钱买卧铺票了,他的卡上已剩下区区几千块钱,他一定要节省,他甚至联想到关键时刻把随身携带的相机手机望远镜手表什么的变卖,这样也能对付个十天半月的。他的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面如炭黑的老奶奶,老奶奶的身上散发出吲哚、海狸和灵猫提取物的混合味道,相当刺鼻,闻起来像生物腐败的恶臭味,但在烟草里却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只要适当,只要找到那个最佳点,就可能成为绝配,成为引领时代的产品。但,很少人能找到这个点。这样的点,不是以克或者毫克来计算,而是以零点零零零毫克来计算,甚至,可能没有具体的数字采衡量,完全是凭感觉凭经验凭灵感来判断。
  他拿出车票来跟老奶奶交流(看到老奶奶,他想起了他的福利院,这对他更是一种刺激,引起了他强烈的心痛)。老奶奶听不懂,老奶奶也不认识字,当然也不可能让座。他更听不懂老奶奶的话(老奶奶的口音是那种黄土高原硬羌的语系)。于是,他懒得再跟老奶奶解释了,便扶着老奶奶的靠背,听着咣当咣当的声音,闭上眼睛养神。周围是满满当当的民工,他们不仅把粗言秽语强塞进他的耳朵里,他们还用热烘烘的散发着比老奶奶更吲哚更海狸的味道贴在他的身上。三个小时后,他的身上拥有了同样的气味。他不再烦躁,拥有气定神闲的气质。他甚至设想,一旦给人以特定的条件,是不是也可以提取与海狸灵猫相同的昂贵的香精?
  到了深夜,老奶奶拉了拉他的衣袖,主动把座位让给他。
  他坐上去了,全身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坦。很快,他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他看到老奶奶还在车上,站着在一旁打盹,白发垂在黛黑色的脸上。于是,他又站起身,把老奶奶扯醒了,把座位让给了她。
  他跟老奶奶轮换地坐着一个座位,到了第三天的凌晨,火车快到终点站了。陌生的感觉通过呼啸的声音向他扑来,那是尖利的北风在横扫树干的声音,冬季在这里显得尤为壮烈,什么都表现得极致而疯狂。这给了他一种假定的认识,他认为一个陌生的地方对于他来说是安全的,就是杀了人抢了劫,然后跑掉,也没有人指认他。他想,在陌生的地方似乎可以有为所欲为的自由。于是,他打开了手机,他想看看时间、日期,或者还想知道一些其他。
  手机上马上传来了一些通信公司的公用信息和一些六合彩点歌的垃圾信息,他马上删掉了。紧接着一条重要的信息就出现了,因为他看到了戴红的号码。戴红很少给人发过信息。现在,戴红跟他发信息了,戴红在信息上说:你在哪里?请速回话!协商供应合同及发货日期。戴红。
  他把信息看了无数遍,才肯认定这个号码无疑是戴红的,也是戴红发的,因为这是她的语气。但他确定这是假的,这是戴红他们跟他设的一个局,跟他编的一个笼子,然后想办法让他钻进去。他决定不再关手机,他想看看戴红他们怎么对待他。他从一个演戏的,一下子就变成了看演戏的,这种感觉轻松极了。
  他辞别了老奶奶,下了火车,找了家小旅店住了下来,随便洗了洗,一下子睡沉了。
  睡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再一次吵醒了他,他意识到这是戴红的。他把手机贴在耳朵边,没有吱声(一把手曾这样对待过他,这样的感觉很棒,有种上帝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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