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香 精(中篇小说)

作者:王 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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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女人,四十岁左右,梳了一根独辫子,坐在黑色的大班台前,被几个男人众星捧月。女人闭着眼睛低着头抽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跟周围的几个人说话。他们不知说了什么,大家笑了。纷纷把烟头放在烟缸里,又拿起茶杯喝茶。
  他很羡慕他们,他们彼此很熟,这是让人快乐的前提。他有一种冲动,想过去跟他们说话,但他进不去,门关得紧紧的,就是门没有关,他也进不去。他知道,这是一个圈子,一个人想进入一个圈子是件非常难的事。就像笼子一样,进笼子难,出笼子也难。
  有个年轻姑娘抱着一堆文件过来了,从他的面前走过,然后进了玻璃房子,把手里的文件递给那个女人签字,然后又出来了。
  他赶紧走到拐角处,守着那姑娘。
  他冲她笑笑,说,小姐,冒昧打扰一下,刚才签字的是谁呀?
  姑娘说,是戴红主任啊。
  杨成不是主任吗?
  杨主任也是,他俩一样,都是副主任。
  其实,他心里应该有所感应,这是一个乱摊子,事情不会很简单,即使时间花得再长钱花得再多,事情也不会变得简单,除非发生根本性的转变。阿迎他们的经验可能不会起什么作用。但当时的他已经用掉了那么多钱,他宁愿相信杨成是有能力的,杨成在技术中心是能摆平他的事情的,他只能去找杨成。他不愿意回头,回头是失败的表现,谁也不愿意失败。他觉得已经跟杨成绑到一辆车上了,他必须加大自己的筹码。
  一上午再也没看到杨成的影子,他不知是躲起来了还是另外有事。他琢磨杨成的表情和言语,没有得出结论,杨成的表情看不出任何东西。他又开始不安,不安让他脸皮绯红,坐立不安,吃不下去饭。杨成并没有反对他送礼,难道是送得不够?对,一定是这样。他要速战速决,他绝对不能等到两年以后,他相信,只要杨成帮他,愿意试他的产品,也许今年年底就会成功,他一定要在今年内做成这桩生意。几天以后,他下了决心,又从卡上取了十万块钱。七叔公说,只有舍去,才能得到。现在就到了舍去的时候。钱取好后,他跟杨成打电话,他想请杨主任吃饭。杨成犹豫了一会儿,说,今天已经有人约了。那就明天吧。明天也有约。后天?怎么样?杨主任,你应该给点面子。好吧,后天争取来。
  后天终于等到了,他早早地去定了酒店。王子大酒店,全市最好的,按服务员介绍说是按五星级的标准建的。这座城市处于贫困地区,但王子大酒店却座无虚席,不管何时何地都有那么一帮人在这儿推杯换盏。
  把杨成迎进包间的时候,他才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在杨成上洗手间的时候,他把钱塞进了杨成的包里,他又喘了一口气。他暗示,他放了点烟钱在杨主任的包里。杨成的舌头有点大了,好像喝多了。他并没有喝多少,可能是没有酒量。他说,什么烟钱?我不要烟,我们有的是烟。
  他过去扶着他,然后说,杨主任,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杨成在临出包房的时候说,黄总,你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只是你来得不是时候,现在我们技术中心比较乱,戴红,呃,就是那个破女人,也在争这个主任的位置。她是个婊子,你知道吗?她认为跟厂长睡了觉,就能稳坐主任的位置了。呸!你知道吧,我在省公司也有关系。你看着吧,不出半年,我就会扶正,到时候事情就会好办得多,你说是不是,黄总?
  是的。杨主任,你放心,你会当上一把手的。
  杨成听了这话,笑得很开心。他又一次看到了他的黄牙,他还看到黄牙上沾着粉红色的肉末,他感到了有点恶心。他们勾肩搭背地像一对狐朋狗友一样地走出了酒店。大门边的停车场停着一排一排五颜六色的小轿车,有几个穿着红色制服的男侍在慢悠悠地打转,他们的眼睛在霓虹灯下显得很亮,跟猫眼差不多。
  杨成叫他不要着急,他心里会有数的。
  第二天,他跟杨成打电话告辞。他说要到朋友那儿去玩几天,会随时跟他保持联系。杨成什么也没说,只说了声一路顺风。他有点失望。他本指望杨成会跟他暗示点什么,或者跟他多说几句话表示关切,或者对他热情一些,但杨成并没有这样做。
  他坐上车去找阿迎的时候,他感到焦虑、不安,甚至还有恐怖,他觉得这些就像一根根翠绿而坚韧的竹子,在慢慢地演变成一个巨大的笼子,然后再把他罩住。他突然想起七叔公的雪獒(他在怀疑雪獒不可能是纯种的藏獒,可能是杂交的)。藏獒本来不需要笼子,就会很忠诚地执行主人的指令,但七叔公却做了个笼子把它关了起来,七叔公害怕什么?害怕它不远万里跑回西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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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戴红睡觉了。他没有想过要跟戴红睡觉,但他还是睡了。他才三十二岁,戴红已经四十二岁了,整整比他大十岁,他知道年龄并不是主要的。可什么又是主要的?他很多次问自己。也许很多次要的加起来就成了主要的,他这样琢磨。
  他去找阿迎,有些事要找阿迎商量一下,阿迎也是成功人士,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想找阿迎散散心。阿迎在云阳烟厂做业务,这是一家全国知名企业,年生产达一千多万箱,阿迎的业务量达到了三千万,他只好长年住到这里,他有资格长年住在这儿。阿迎到火车站接了他,阿迎的身边站着一个妙龄女子,那绝对不是阿迎的老婆。阿迎的老婆他认识。阿迎介绍说这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才只十八岁(每个在外面混的女孩会说自己十八岁)。阿迎私下跟他说,千万不要让他老婆知道,在外面跑的人都这样。他问,不这样就做不成生意吗?阿迎说,是的。不这样做就混不下去。同流才能合污,同流才能发财。难道把人家拉下水,你又不下水么?做人要厚道点噢。阿迎戏谑地说。
  阿迎把他接到了新家里(阿迎已经跟音乐学院的学生买了一套四室一厅的房子,建了一个新家)。阿迎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哥们儿!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有点不舒服,为阿迎的老婆感到不平。
  阿迎跟他建议,随时跟杨成保持联系,不能让他溜掉。
  他每三天跟杨成通一次电话,直到有一天,杨成的电话不能接通时,他才开始慌了。他爬上火车的时候才想起跟阿迎打个招呼,他走的时候阿迎和他的音乐学院的学生都不在家。
  他回到了烟厂。他才知道戴红当上了主任。杨成调走了,调到第三产业当经理去了。他到杨成的办公室找了几次,都没有找到。他到杨成的家里,杨成的家里总是黑灯瞎火的。杨成的电话总是关机,家里的电话没人接。杨成不见了,或者说是杨成不想见他(也有可能不想见很多人)。他唯一的线索断了,他的希望也破灭了,他被人把头按进了臭水沟里。
  阿迎打电话安慰他,算了,开始都是这样,只当是投资失误。人情留一线,日后好见面。这不是你的错。
  他说,可我现在怎么办?戴红又不肯理我。
  阿迎说,找机会吧。只要功夫到了,她会理你的,毕竟,她也是人嘛。
  阿迎说的是句话,这种话谁都会说,说了又不负责任,但他说的又是大实话。他除了去找戴红以外,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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