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9期

推拿

作者:毕飞宇

字体: 【

完毕的钢琴家。他站住了,不说话,却小声地喊过来一个女人。沙复明就听见那个女人轻轻地“啊”了一声。是赞叹。沙复明当然不知道这一声赞叹的真实含义:都红在那个女人的眼里已经不再是钢琴家了,而是一个正在加冕的女皇。亲切,高贵,华丽,一动不动,充满了肃穆,甚至是威仪。沙复明不知情,客客气气地说:“导演是不是喝点水?”导演没有接沙老板的话,却对身边的一个女人低语说:“太美了。”女人说:“天哪。”女人立即又补充了一句:“真是太美了。”那语气是权威的,科学的结论一样,毋庸置疑了。沙复明不明所以,却听见导演走进了休息区。导演小声问:“你叫什么?”漫长的一阵沉默之后,沙复明听到了都红的回答,都红说:“都红。”导演问:“能看见吗?”都红说:“不能。”导演叹了一口气,是无限的伤叹,是深切的惋惜。导演说:“六子,把她的手机记下来。”都红不卑不亢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手机。”沙复明后来就听见导演拍了拍都红的肩膀。导演在门外又重复了一遍:“太可惜了。”沙复明同时还听到了那个女人进一步的叹息:“实在是太美了。”她的叹息是认真的,严肃的,发自肺腑,甚至还饱含了深情。
  浩浩荡荡的人马离开了。刚刚离开,“沙宗琪推拿中心”再一次安静下来了。说安静不准确了。这一回的安静和平日不一样,几乎到了紧张的地步。所有的盲人顷刻间恍然大悟了,他们知道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他们”中间有一位大美女。惊若天人。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客人的普通戏言。是《大唐朝》的导演说的。是《大唐朝》的导演用普通话严肃认真地朗诵出来的。简直就是台词。还有证人,证人是一位女士。
  当天夜里,推拿中心的女推拿师们不停地给远方的朋友们发短信,她们的措词是神经质的,仿佛是受到了惊吓:——你知道吗?我们店有一个都红——你不知道她有多美!她们一点都不嫉妒。被导演“看中”的美女她们怎么可能嫉妒呢。她们没有能力描述都红的“美”。但是,没关系。她们可以夸张。实在不行,还可以抒情。说到底,“美”无非是一种惊愕的语气。她们不再是说话,简直就是咏叹,在唱。
  这是一个严肃的夜晚。沙复明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都红,却不成形。有一个问题在沙复明的心中严重起来了。很严重。
  什么是“美”?
  沙复明的心浮动起来了,万分地焦急。
  
  第五章 小孔
  
  情欲是一条四通八达的路,表面上是一条线,骨子里却连接着无限纷杂和无限曲折的枝杈。从恢复打工的那一天起,小孔就被情欲所缠绕着。王大夫也一直被情欲所缠绕着。当情欲缠绕到一定火候的时候,新的枝杈就出现了,新的叶子也就长出来了。小孔,王大夫,他们吵嘴了。恋爱中的人就这样,他们的嘴唇总是热烈的,最适合接吻。如果不能够接吻,那么好,吵。恋爱就是这样的一个基本形态。
  王大夫和小孔吵嘴了么?没有吵。却比吵还要坏。是冷战,腹诽了。不过,两个当事人还是心知肚明的,他们吵嘴了。
  小孔每天深夜都要到王大夫这边来,王大夫当然是高兴的。次数一多,时间一久,王大夫看出苗头来了。小孔哪里是来看他?分明是来看望小马。看就看吧,王大夫的这点肚量还是有的。可是,慢慢地,王大夫扛不住了,她哪里是来看望小马,简直就是打情骂俏。小马还好,一直都是挺被动的,坐在那里不动。可你看看小孔现在是什么一副模样,是硬往上凑。王大夫一点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他的表情已经非常严峻了。嘴不停地动。他的两片嘴唇和自己的门牙算是干上了,一会儿张,一会儿闭。还用舌头舔。心里头别扭了。是无法言说的酸楚。
  小孔哪里是打情骂俏,只是郁闷。是那种饱含着能量、静中有动的郁闷,也就是常人所说的“闷骚”。上班的时候尤其是这样。下了班,来到王大夫的宿舍,她的郁闷换了一副面孔,她的人来疯上来了。精力特别地充沛。她的人来疯当然是冲着王大夫去的,可是,不合适,却拐了一个神奇的弯,扑到小马的头上去了。这正是恋爱中的小女人最常见的情态了,做什么事都喜欢指西打东。王大夫哪里知道这一层,王大夫就觉得他的女朋友不怎么得体,对着毫不相干的男人春心荡漾。他的脸往哪里放?
  好好的,小孔和小马终于打了起来。说打起来就冤枉小马了,是小孔在打小马。为了什么呢?还是为了“嫂子”这个称呼,是历史上遗留下来的老问题了。小孔在这个晚上格外地倔强,一把揪起小马的枕头,举了起来。她威胁说,再这么喊她就要“动手”了。她哪里知道小马,软弱无用的人犟起来其实格外犟。小孔真的就打了。她用双手抡起了枕头,一股脑儿砸在了小马的头上。她知道的,枕头罢了,打不死,也打不疼。
  这一打打出事情来了,小马不仅没有生气,私底下突然就是一阵心花怒放。小马平日里从来不回嘴,今天偏偏就回了一句嘴:
  “你就是嫂子!”
  小马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枕头不再是枕头,是暴风骤雨。抡着抡着,小孔抡出了瘾,似乎把所有的郁闷都排遣出来了。一边抡,她就一边笑。越笑声音越大,呈现出痛快和恣意的迹象来了。
  小孔是痛快了,一旁的王大夫却没法痛快。他的脸阴沉下去,嘴巴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悄悄地,爬到自己的上铺上去了。小孔正在兴头上,心里头哪里还有王大夫。她高举着枕头,拼了命地砸,一口气就砸了好几十下。几十下之后,小孔喘着粗气,疲乏了。回过头再找王大夫,王大夫却没了。小孔“咦”了一声,说:“人呢?”王大夫已经在上铺躺下了。小孔又说了一句:“人呢?”
  上铺说:“睡了。”
  声音含含糊糊的。他显然是侧着身子的,半个嘴巴都让枕头堵死了。
  恋人之间的语言不是语言,是语气。语气不是别的,是弦外之音。小孔一听到王大夫的口气心里头就是一沉,立即意识到了,他不高兴了。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这安静让小孔的脸上很不好看,是那种下不了台的很不好看。小孔对王大夫的不高兴很不高兴。你还不高兴了!你知道我的心里的感受么?你凭什么不高兴?小孔的双肩一沉,丢下了手里的枕头。脸上已经很不好看了。小孔客客气气地对小马说:“小马,不早了,我也睡觉去了。明天见。”
  这是王大夫的第一个失眠之夜。小孔走后,他哪里“睡了”,不停地在床上翻。因为不停地翻,下床的小马也无法入睡,也只能不停地翻。彼此都能够感觉得到。翻过来翻过去,王大夫翻明白了,小孔只是他的女朋友,还不是他的妻子。不能因为他们有了半个月的“蜜月”小孔就一定是他的人了。这么一想问题就有些严重。王大夫坐了起来,想给小孔打一个电话。刚刚拨出去,手机刚出现传呼,王大夫却听见了隔壁的铃声。手机的铃声吓了王大夫一跳,这电话怎么能打?这不是现场直播么?王大夫想都没有来得及想,匆忙把手机合上了。为了担心小孔把电话拨回来,王大夫干脆关了机。没想到距离还真的是恋爱的一个大问题,太远了是一个麻烦,太近则是另外一个麻烦。
  王大夫其实是用不着关机的,小孔根本就没有搭理他。不只是当时没有搭理,第二天的一整天都没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