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9期

推拿

作者:毕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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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咬?”
  “我不想让你疼。”
  这个回答让金嫣感动。被感动的金嫣又一次咬住了泰来的脖子。他们的约会还不到一个小时,泰来就已是遍体鳞伤。
  金嫣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来了,她从泰来的怀抱当中挣脱开来,一把把泰来搂在了自己的怀里,问了泰来一个无比重要的大问题:
  “泰来,我可漂亮了。我可是个大美女,你知道么?”
  “知道。”
  金嫣一把抓住泰来的手,说:
  “你摸摸,好看么?”
  “好看。”
  “你再摸摸,好看么?”
  “好看。”
  “怎么一个好看法?”
  徐泰来为难了。他的盲是先天的,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好看。徐泰来憋了半天,用宣誓一般的声音说:
  “比红烧肉还要好看。”
  
  第十章 王大夫
  
  王大夫一个人回到了家。之所以没有带小孔一起回去,是因为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不对劲。王大夫也没有多问,下了钟只是和沙复明打了个招呼,回家去了。说起家,王大夫其实还是有些怕,想亲近的意思有,想疏远的意思也有,关键是不知道和父母说什么。照理说,回到南京了,王大夫应当经常回家看看才是,王大夫没有。王大夫也就是每天往家里打一个电话,尽一分责任罢了。就一般的情形来看,王大夫正处在热恋当中,热恋中的人常回家多好?许多事情在外面终究不那么方便。王大夫还是不愿意。他宁愿他的父母亲都在远方,是一分牵挂,是一个念头,他似乎已经习惯于这样了。
  一进家门王大夫就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父母都不说话,家里头似乎有人。出什么事了吧?阴森森的。
  王大夫突然就有些慌,后悔没在回家的路上先给弟弟打个电话。再怎么说,弟弟是个健全的人,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有弟弟在,家里的情形肯定就不一样了。好在王大夫还算沉着,先和母亲打了招呼,再和父亲打了招呼,一只手摸着沙发,另一只手却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他在第一时间就把弟弟的手机号码拨出去了。
  “这是大哥吧?”一个好听的声音说。
  王大夫假装着吃了一惊,笑起来,说:“家里头有客人嘛。怎么称呼?”
  王大夫的手机却在口袋里说话了:“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怎么称呼告诉你也没意思。还是问问你弟弟吧。可他的手机老是关机。”
  手机在十分机械地重复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客厅里很安静,手机的声音反而显得响亮了。王大夫很尴尬,干脆把口袋里的手机掐了,心里的恐惧却放大了,不可遏止。
  “妈,怎么不给客人倒茶?”
  “不客气。倒了。”
  “那么——请喝茶。”
  “不客气。我们一直在喝。我们是来拿钱的。”
  王大夫的胸口咯噔了一下,果然是遇上麻烦了,果然是碰上人物了。可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对,明火执仗抢到家里来,不至于吧。王大夫客客气气地说:“能不能告诉我,谁欠了你们的钱?”
  “你弟弟。”
  王大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白了。一明白过来就不再恐惧了。
  “请问你们是哪里的?”
  “我们是裆里的。”
  “什么意思?”
  “裆嘛,就是裤裆的裆。我们不是裤裆里的。我们是麻将裆里的。我们是规矩人。”
  王大夫不吭声了,开始掰自己的手指头。掰完了左手掰右手,掰完了右手再掰左手。可每一个关节只有一响,王大夫再也掰不出清脆的声音来了。
  “欠钱还钱,理所应当。”王大夫说,“可我爸不欠你们的钱,我妈不欠你们的钱,我也不欠你们的钱。”
  “裆里的规矩就不麻烦你来告诉我们了。我们有他的欠条。欠条上有电话,有地址。我们只认欠条,不认人。我们是规矩人。”
  这已经是这个好听的声音第二次说自己是规矩人了。听着听着,王大夫的心坎就禁不住发毛。刚刚放下来的心又一次揪紧了——“规矩人”是什么意思?听上去一点都不落底。
  “我们没钱。”王大夫说。
  “这不关我们的事。”好听的声音说。
  王大夫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说:“有我们也不会给你。”
  “这不可能。”
  “你想怎么样吧?”王大夫说。
  “我们不怎么样。”好听的声音说,“我们只管要钱,实在要不到就拉倒。别的事有别的人去做。这是我们的规矩。我们是规矩人。”
  这句话阴森了。王大夫的耳朵听出来了,每个字都长着毛。
  “他欠你们多少钱?”
  “两万五。”
  “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来拿钱。”
  “还有没有王法了?”王大夫突然大声地喊道。这一声是雄伟的,也是色厉内荏的。
  “不是王法,”好听的声音更喜爱四两拨千斤,“是法律,不是王法。我们懂得法律。”
  王大夫不说话了,开始喘。他呼噜一下站起来,掏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通摁。手机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王大夫抡起了胳膊就要把手机往地上砸,却被人挡住了。王大夫很有力,挣扎了一回,可那只胳膊更有力。
  “不要和手机过不去。”好听的声音说。胳膊是胳膊,声音是声音。家里头原来还有其他人。
  “有什么事你们冲着我来!”王大夫说,“你们不许碰我的父母!”
  “我们不能冲着你来。”好听的声音说。
  作为一个残疾人,这句话王大夫懂。这句话羞辱人了,但羞辱反而让王大夫冷静下来。王大夫说:“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拿钱。”
  “我现在拿不出来,真的拿不出来。”
  “我们可以给你时间。”
  “那好,”王大夫说,“一年。”
  “五天。”
  “半年。”
  “十天。”
  “三个月。”王大夫说。
  “最多半个月。”好听的声音说,“这是最后的半个月。”好听的声音说,“你弟弟这个人很不好,他这个人很不上路子。”
  回到推拿中心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王大夫挤在公共汽车里头,平视前方。这是他在任何公共场所所表现出来的习惯,一直平视着正前方。可王大夫的心里却没有前方,只有钱。他估摸着算了算,两万五,手上的现金怎么也凑不齐的。唯一的选择就是到股市上割肉。但王大夫在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动议。他连结婚都没有舍得这样,现在就更不可能这样了。王大夫的心一横,去他妈的,反正又不是他欠下的债,不管它了。
  所谓的“心一横”,说到底是王大夫自我安慰的一个假动作,就像韩乔生在解说中国足球赛的时候所说的那样,某某某在“无人防守的情况下做了一个漂亮的假动作”。假动作做完了,王大夫的心像中国足球队队员的大腿,又软了。心软的人最容易恨。王大夫就恨钱。恨裤裆的裆。恨裆里的人。恨弟弟。
  弟弟是一个人渣。是一堆臭不可闻的烂肉。无疑是被父母惯坏了。这么一想王大夫就心疼自己的父母,他们耗尽了血肉,把所有的疼爱都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去了,最终却喂出了这么一个东西。弟弟是作为王大夫的“补充”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这么一想王大夫又接着恨自己,恨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眼睛,父母说什么也不会再生这个弟弟;即使生,也不会当作纨绔子弟来娇养。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自己做了孽。
  这个债必须由他来还,也是命里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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