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9期

推拿

作者:毕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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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丝的人说什么也不可以回头的,回头一看,金嫣自己把自己吓着了——每一步都暗含着掉下去的危险。金嫣突然就是一阵伤恸,有了难以自制的势头。好在金嫣没有哭,她体会到了爱情的艰苦卓绝,更体会到了爱情的荡气回肠。这才是爱情哪。金嫣一下子就爱上自己的爱情了。
  但问题是,泰来还蒙在鼓里。他什么都不知道。对金嫣来说,如何把一个人的恋爱转换成两个人的恋爱,这有点棘手了。有一点是很显然的,徐泰来还没有从第一次失败当中缓过劲来,就是缓过劲来了,那又怎么样?他哪里能知道金嫣的心思?退一步说,知道了,他又敢说什么?
  金嫣不想拖。想过来想过去,金嫣决定,还是从语言上人手。南京虽然离苏北很近,但是,泰来口音上的特征还是明白无误地显示出来了。他对他的口音太在意、太自卑了。如果不帮着泰来攻克语言上的障碍,交流将是一个永久的障碍。
  机会还是来了。金嫣终于得到了一个和泰来独处的机会。就在休息区。金嫣是知道的,这样的机会不会保留太久,五分钟,两分钟,都是说不定的。
  问题是泰来怕她。从“算命”的那一刻起,泰来就已经怕她了。这一点金嫣是知道的。金嫣没有一上来就和徐泰来聊天,假装着,掏出手机来了,往大连的老家打了一个电话,也没人接。金嫣就叹了一口气,合上手机的时候说话了。金嫣说:“泰来,你老家离南京不远的吧?”
  “不远。”泰来说,“也就两三百里。”
  “也就两三百里?”金嫣的口气不解了,“怎么会呢?”金嫣慢腾腾地说,“南京话这么难听,也就两三百里,你的家乡话怎么就这样的呢?你说话好听死了。真好听。”
  这句话是一颗炸弹。是深水炸弹。它沿着泰来心海中的液体,摇摇晃晃,一个劲地下坠。泰来感觉到了它的沉坠,无能为力。突然,泰来听到了一声闷响。它炸开了。液体变成了巨大的水柱,飞腾了,沸腾了,丧心病狂地上涌,又丧心病狂地坠落。没有人能够描述他心中的惊涛与骇浪。金嫣直接就听到了徐泰来粗重的呼吸。
  泰来傻乎乎地坐在那里。金嫣却离开了。她一边走一边说:
  “我就知道,喜欢听你说话的人多了,肯定不止我一个。”
  这句话泄气了,含有不自量力的成分。是自艾。意味特别的深长。
  
  第七章 沙复明
  
  “美”是什么?“美”是什么呢?从导演离开推拿中心的那一刻起,沙复明就被这个问题缠住了。他挖空了心思,却越来越糊涂。“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它长在哪儿?
  严格地说,沙复明想弄清楚的并不是“美”,而是都红。可是,“美”在都红的身上,这一来“美”和都红又是一码子事了。你不把“美”这个问题弄明白,你就永远不可能弄懂真正的都红。沙复明焦躁了,伤神了。他的焦躁没有任何结果,留给他的只有更加开阔的茫然,自然还有更加深邃的幽黑,那是一个永远都无法抵达的世界。“把都红从头到脚摸一遍吧”,沙复明这样想。这个念头吓了沙复明一跳。说到底,手又能摸出什么来呢?手可以辨别出大小、长短、软硬、冷热、干湿、凸凹,但手有手的局限。手的局限让沙复明绝望,整个人都消沉了。他终日枯坐在休息厅里,在想。在胃疼,面色凝重。
  书上说,美是崇高。什么是崇高?
  书上说,美是阴柔。什么是阴柔?
  书上说,美是和谐。什么是和谐?
  什么是高贵的单纯?什么是静穆的伟大?什么是雄伟?什么是壮丽?什么是浩瀚?什么是庄严?什么是晶莹?什么是清新?什么是精巧?什么是玄妙?什么是水光潋滟?什么是山色空蒙?什么是如火如荼?什么是郁郁葱葱?什么是绿草凄凄?什么是白雾茫茫?什么是黄沙漫漫?什么是莽莽苍苍?什么是妩媚?什么是窈窕?什么是袅娜?什么是风骚?什么是风姿绰约?什么是嫣然一笑?什么是帅?什么是酷?什么是潇洒?什么是风度?什么是俊逸铿锵?什么是挥洒自如?流水为什么潺潺?烟波为什么澹澹?天路为什么逶迤?华光为什么璀璨?戎马为什么倥偬?八面为什么玲珑?虚无为什么缥缈?岁月为什么峥嵘?
  什么是红?什么是绿?什么是“红是相思绿是愁”?什么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沙复明记忆力出众,至今能背诵相当数量的诗词和成语。还在小学阶段,他出色的记忆力曾为他赢得过“小博士”这个伟大的称号。这些诗词和成语他懂么?不懂。许多都不懂,学舌罢了。慢慢地,随着年岁的增加,似乎又懂了。这个“懂”是什么意思呢?是他会用。严格地说,盲人一直在“用”这个世界,而不是“懂”这个世界。
  问题是,“美”不是用的,它是需要懂的。
  沙复明急了,急火攻心。一颗心其实已经暴跳如雷了。然而,暴跳如雷没有用,沙复明只能控制住自己,在休息区里坐下来了。他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像一个捻珠的老僧,人定了。他怎么能人定?他的心在寂静地翻涌。
  他和这个世界有关系么?有的吧,有。应该有。他确确实实就处在这个世界里头,这个世界里头还有—个姑娘,叫都红。就在自己的身边。可是,“美”将他和都红隔开了,结结实实地,隔离开来了。所以,他和这个世界无关。这个突发的念头让沙复明的心口凛了一下,咕咚就是一声。对这个世界来说,他沙复明只是一个假设;要不然,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假设。
  问题是,“美”有力量。它拥有无可比拟的凝聚力。反过来说,它给了你驱动力。它逼着你,要挟着你,让你对它做出反应。从这个意义上说,与其说是都红的“美”吸引了沙复明,不如说是导演对“美”的赞叹吸引了他。导演的赞叹太令人赞叹了,“美”怎么会让一个人那样的呢?它具有怎样的魔法?
  足足被“美”纠缠了一个星期,沙复明扛不住了。瞅准了一个空当,沙复明鬼鬼祟祟地把都红叫了过来,他想“看一看”她的“业务”。都红进来了,沙复明关上门,一只手却摸到了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打开了。灯光很黑,和沙复明的瞳孔一样黑。为什么一定要开灯呢?沙复明想了想,也没有想出什么结果来。考核完毕,沙复明说:“很好。”人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了。他只好笑,他的笑声前言不搭后语,最终,沙复明拿出一种嬉戏的、甚至是油滑的口吻,说:“都红,大家都说你美,能不能把你的‘美’说给我听听?”
  “老板你开玩笑了。”都红说。都红这样说得体了。在这样的时候,还有什么比谦虚更能够显得有涵养呢。“人家也是开玩笑。”
  沙复明收敛起笑容,严肃地指出:“这不是玩笑。”
  都红愣了一下,差不多都被沙老板的严肃吓住了。“我哪里能知道,”都红说,“我和你一样,什么也看不见的。”
  这个回答其实并不意外。可是,沙复明意外。不只是意外,准确地说,沙复明受到了意外的一击。他的上身向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人捅了一刀,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美”的当事人居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这让沙复明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悲哀。这悲哀阒然不动,却能够兴风作浪。
  沙复明无限地疲惫,他决定放弃,放弃这个妖言惑众的、骗局一般的“美”。但沙复明低估了“美”的能力——它是诱惑的,它拥有不可抗拒的勾引。它是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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