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9期
推拿
作者:毕飞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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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要是能换了自己那就好了。
要是自己的大拇指断了——要是自己的大拇指断了,从医院接自己回来的是不是张宗琪呢?会的。一定会。换了自己也会。他了解他们的关系,能不能同富贵说不好,但共患难绝对没有问题。他们也许该谈谈了。是的,谈谈。沙复明努努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问题。对盲人来说,嘴不是嘴。不是上嘴唇和下嘴唇。是上眼皮和下眼皮。瞳孔就在里头。在舌尖上。沙复明突然就看见了舌尖发出来的光,它是微弱的,闪烁的,游移的。然而,那是光。可以照耀。沙复明抬起头,张开嘴,突然就是一声叹息。他的叹息居然发出了笔直的、义无反顾的光。钉子一样,拥有不可动摇的穿透力,锐不可当。
沙复明悄悄拽了王大夫,把他拉到大门的外面去了。两个人各自点了一支烟,就在推拿中心的门外闲荡。王大夫也没有说一句话。沙复明其实是希望王大夫说点什么的,既然他不说,那就不说了吧。沙复明到底按捺不住,还是开口了:“老王,我还是有点担心哪。有句话我还没对大伙儿说呢。让大伙儿把足疗让出来,大家不同意怎么办呢?我总不能下命令吧。说不出口哇。”
王大夫浅笑笑,想起来一句老话,恋爱中的人是愚蠢的。沙复明没有恋爱,他只是单相思。单相思不愚蠢,因为单相思的人是白痴。
“你呀,”王大夫说,他的口吻一下子凝重了,“你越来越像一个有眼睛的人了。我不喜欢——你什么也不用说。事情是明摆着的,到最后,一定就是那样一个结果。”
沙复明和王大夫在大门外游荡,休息区的气氛却被金嫣和小孔推向了高潮。金嫣挤到都红的跟前,举起双臂,突然大声地说:“安静了。大伙儿安静了。”大伙儿都知道即将发生的是什么,安静下来了。休息区顿时就呈现了翘首以待的好场景。
“嗞”的一声,拉锁被迅速地拉开了。这一声好听了,娇柔,委婉,短促,像深情的吟唱。那是金嫣打开了她的小挎包。小挎包一直斜挎在金嫣的身上,现在,金嫣把拉锁拉开了。金嫣从小挎包里取出了厚厚的一沓,大小不等的。金嫣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却摸到了都红的胳膊。她把厚厚的同时又是大小不等的一沓交到了都红的手上。金嫣说:“都红,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你知道,一点心意。”
金嫣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动情了。她的声音在抖。每一个人都可以感受得到。每个人都可以听得见激动人心的喘息。都红捏着厚厚的一沓,用她残疾的手掌再三再四地抚摸。都红对大伙儿说:“我谢谢大家。”
金嫣在等。小孔也在等。所有的人都在等。她们在等待最为激动人心的那一刻。她们不需要都红感激。她们不需要。但是,这究竟是一个温暖而又动人的场景,少不了激情与拥抱,少不了滚烫的、四处纷飞的泪。小说里是这样,电影里是这样,电视上也是这样,现实生活就不可能不是这样。
说完了“谢谢大家”,都红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是非常感谢你们的。”都红最后说。
都红的腔调平静了。没有激动,却非常的礼貌。所谓的高潮并没有出现,最终却以这样一种平淡的方式收场了。这样的平淡多多少少出乎大家的意料。事实和小说不一样,和电影不一样,和电视也不一样,和新闻报道也不一样。人们反而不知道事态该怎样往下发展了。这一来休息室里的平淡就不叫平淡,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幸亏有客人来了。一共是三个。杜莉就开始派活。她大声地叫着推拿师的名字,高高兴兴地喊他们上钟。在这样的场景底下,还有什么比节外生枝更好的结局呢。王大夫正在外面,肯定听不见。杜莉特地来到了门外,扯着嗓子喊:“王大夫,上钟啦!”
王大夫上钟了。张一光上钟了。金嫣上钟了。推拿中心的气氛在第一时间重新恢复到了日常。都红来到休息区的门口,扶住门,开始拨弄。门吸的声音很好听。“嗒”的一声。“嗒”的又一声。
还在都红躺在医院的时候,她就知道休息区的大门装上门吸了。她和高唯之间有热线。说起来也真是有趣了,都红躺在医院里,对推拿中心的情况反而比过去了解得还要全面、还要仔细。高唯把推拿中心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了,和“亲眼看见了”也没有任何区别。高唯的嘴巴一直在为她做“新闻联播”。高唯的“新闻联播”是全面的,深入的,什么样的内容都有。高唯的“新闻联播”不只有报道,还有“社论”和“本台综述”。慢慢地,都红懂得高唯的意思了,她的“新闻联播”有她的中心思想,也可以说,精神指向。这个精神指向只有一个,她想让都红知道沙复明对她有多好。这一来高唯的“社论”和“本台综述”也就很清楚了,有她的目的。这个目的也只有一个,希望都红能够投桃报李,对沙复明“好一点”。
都红不需要这样的“新闻联播”。她的心很乱,很烦。但是,她堵不住高唯的眼睛,更堵不住高唯的嘴。都红愿意承认,沙复明这个人不是都红过去所认为的那样,他好,一点也不是“哗啦啦”。他对都红是真心实意。但是,都红不爱他。还是不爱他。无论沙复明为她做了什么,她愿意感恩,但不爱。这是两码子事。
高唯的“新闻联播”却来了大动静,高唯突然给都红做起了“现场直播”。这是一次大型的、长时间的现场报道。都红听见高唯在现场小声地说:“沙老板和王大夫已经出去了,金嫣带领着小孔走进了休息区。金嫣刚才在过道里大声地喊,‘开会了!大伙儿听见没有?开会了!’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
通过高唯的手机,都红听见金嫣突然说:“我们自以为我们不冷漠,其实我们冷漠。我们不能再冷漠下去了!”
几乎就是金嫣一个人在讲。她讲了足足有五六分钟。都红听出来了,所谓的“开会”,其实是一场募捐,金嫣在鼓动所有的人为自己“做点什么”。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别人的气,金嫣的声音颤了。金嫣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这一哭就使得她的演讲既好听又难听,说白了,几乎就是威胁——每个人都必须有所表示。她不是在演讲、在劝说,她是在命令——“可怜的”都红“都这样了”,她还能干什么?她“什么也干不了了”,我们不能“眼睁睁”的,我们不能这样“袖手旁观”。都红再也没有想到金嫣会是这样一个热心肠的人,她惊诧于金嫣的演讲能力。金嫣最后说:“我们拥有同样的眼睛,我们拥有同样的曈孔,我们的眼睛最终能看见什么——大伙儿看着办!”金嫣不只是说,她做了。第一个做了。可以说豪情万丈。金嫣没有和徐泰来商量,一把就拍出了双份。小孔的吝啬是著名的,她把她的每一分钱都看得和她的瞳孔一样圆,一样黑。但是,在如火如荼的热情面前,小孔没有含糊,王大夫不在,她“代表了王大夫”,同样贡献了双份。休息区激荡起来了,催人泪下的激情在四处喷涌。
都红握着手机,全听见了。她在颤。她闭紧了双眼,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不放声。她不敢让自己的声音传到那边去。多么好的兄弟,多么好的姐妹。都红肝肠寸断,说不出的温暖在身体的内部翻涌。现场报道还没有完。金嫣和小孔已经在清点现金了,她们在说话,其实是商量了——谁也不可以走漏了风声。王大夫就不必告诉他了,反正“你已经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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