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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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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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含着柚子的味道,酸酸的,甜甜的,还有一丝丝涩涩的苦。曾经,那个男人对姚遥说,从我第一眼看见你,你就像毒蛇一样进入了我的身体,吸取我的骨髓。
4
姚遥看着镜子里的脸,那张她原来每天早晨都要精心描画的脸,已经走了样。黄黄的、松松的脸皮像没了弹性的橡胶皮;眼皮肿得透明发亮,如同有机玻璃片:没有任何欲望的嘴唇。干涩惨白,犹如凋谢了数日的月季花瓣……它们同时呈现出一种死亡的味道。姚遥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脸,她试探着揪起腮帮上的肉,抻了抻,然后使劲捏着,直到疼痛让手指松开。两个惨白的手指印,逐渐地淡去。恢复成原来的颜色。她从抽屉里拿出化妆包,搽上粉底,扑上粉,勾画了唇线,搽上口红,试图让自己的脸重新活起来。
岳非从窗子里看着姚遥,凝视着那张快速凋零了活泼和快乐的脸,他臃肿无神的腮帮子哆嗦起来。他的心里面装满了绝望。那种时刻纠缠着他的情绪。
姚遥看见岳非进来,把化妆包塞进抽屉,低着头问,有什么事吗?又发烧了?
岳非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歪头看着墙角铁丝编成的垃圾筐里的卫生纸团。他叹口气说,这里就是座坟墓,你要赶紧想办法离开,否则你就会和我一样被活埋在这里。
姚遥用力瞪着眼睛,盯着岳非脸上的零部件。揣摩着他话里的意思。故作深沉和我套近乎吗?想勾搭我吗?她想起临行前在南康市的宿舍里人们的劝告,到了下面的小站,要警惕那里的男人。尤其是工务段的男人,他们都是老大难,没有城里的女人愿意嫁给他们,因为他们和拉苦力的驴没有两样,所以他们见了有正式工作的女人会用尽一切手段的。姚遥蔑视地盯着他哆嗦不止的腮帮子说,这么说。你已经死了?
岳非把目光调整到姚遥的头顶上方,说,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这么说。姚遥感觉他的眼睛里有股很强的光漫过她的头顶发射出去,像影院里的放映孔。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没有银幕。也没有影像。岳非说,如果一个人在突然之间丢失了原来的生活、爱情。而且,这一切永远不会再回来,这个人就是死了,尽管他还喘着气。他收回目光盯着姚遥说,我不是吓你的,你马上也要死了,如果你不赶紧逃回去,赶紧回去抓住你原来的生活,你的爱情,你就会死的。
我才不会呢,我只是到这里轮岗。两年我就会回去的。两年,转眼就过去了。姚遥晃动着脑袋努力把自己从岳非的死亡恐吓里拖出来。
岳非说,那好,我反正这辈子是回不去了。我有很多个两年看着你,看着你两年以后是不是还能把以前的生活和爱情续接起来。
两年,没你说得那么可怕,两年很快就会过去的。转眼的工夫。姚遥重复着。声音干涩起来。她不得不连续咽唾沫。防止自己的声音在半路上碎裂。
一个又高又壮的黑脸女人走进来,岳非站起身来走出去。女人盯着他的背影说,岳非来干什么了?姚遥一听就知道她是个喜好嚼舌的女人。姚遥瞟了她一眼。冷冷地问,你有什么事吗?女人鼻子里发出嘿嘿的笑声说,你可要离他远点,不是个正经人,这么跟你说吧。他要是个女人,就绝对是个婊子呀——女人把“呀”字咬在牙齿间摩擦着。姚遥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话,不由得定睛看着她。
女人的牙齿停止了摩擦,变换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说,你姓姚,对吧?我家那口子说的,你知道他吧。郭武,也是你们医院的。原来也在这里,就坐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女人围着椅子看起来,看得姚遥只得站起身来。姚遥听见她是自己同事的老婆,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又猜想那个叫郭武的同事肯定也曾经受过和她一样的痛苦,心里的厌恶淡下去。她问女人,你有什么事吗?不舒服?女人抬起头笑着说,他啊,把我带到这里来,给他生儿育女,他可好,半路上跑了。你知道吧,他调到原水卫生所去了。姚遥说。那不是很好吗?姚遥并不知道原水卫生所在哪里,但她相信任何一个地方都比这里强百倍,都比这里更接近南康市。好什么好?女人话语里突然有了气恼。姚遥说。总比这里强吧。女人盯着姚遥看了两眼说,是呀,是比这里强,你给我开点感冒药吧。姚遥坐回到椅子上,拿过处方,问,你叫什么名字?带家属医疗证了吗?女人说,哎呀。这椅子腿上的钉子还在呀,是我家小儿敲上去的,都一个单位的还要什么医疗证,你就写孩子他爹的名字,郭武。
姚遥说,有规定的,不能写别人的,你没有家属医疗证我给你开药已经是违反规定了。女人张开嘴对着姚遥冷笑起来,嗨。还真来了个多事的,我在这爪哇卫生所吃药还从来没有掏过钱呢,以前张大夫在的时候。别说药费,我连挂号费都不交,你就写郭武,怕你们医院领导查对吧?到时候你就说是郭武来开的药!怎么?我跟着郭武沾点吃药的光都不行了?碍着你什么了?药是你家的吗?多管闲事!女人咆哮起来。姚遥看着她青紫的脸,挥舞的手臂。闻着她酸腐的口气,赶紧写下郭武的名字。
姚遥把药撂在桌子上,女人抓起药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皴裂的黑手指从桌子上抓药时的愤怒在姚遥的眼前久久不去。姚遥的眼泪流下来,她抓起电话想朝麦乐乐诉苦,手指在话机肮脏的圆孔里转了两圈才想起电话没有长途功能。她放下电话。拿起卫生纸,看着日渐消瘦的纸团沉思了一下又放下,从绳上拽下毛巾捂在脸上。怕有人来看见,哭了几声赶紧止住。拿起镜子照照,眼皮已经像熟透的樱桃一样。放下镜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柚子送她的书《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木星》。书里藏着她的爱人。他站在青砖的城墙下,满脸痛苦地仰望着天空。他说,从我进入围城开始,就盼望着逃离,因为那个带领我进城的女人不是我命运里的爱人。我每天都在翘首期盼,希望命运之神把我的真爱放到我的面前。遇见了你,在老城墙下面,这是命运里注定的爱!把这张照片送给你,把我等待你的整个漫长的痛苦送给你。她对着照片问。为什么不给我电话?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来安慰我?为什么……
5
或许这个名字叫爪畦的火车站也曾有过喧闹和繁荣,只是一切都凋败了。站台上空荡荡的,杂草在那些已经断裂塌陷的水泥砖块的缝隙里恣意生长着,阳光在钢轨上泛着懒散的光,沾满大小便的石子簇拥着钢轨,众星捧月一样。每天的深夜都会有一辆客车从它们上面飞驰而过,那些飞奔的灯光像流星一样划过。偶尔的,没有进入睡眠的乘客的谈笑声随着流星一样的光芒流泻出来,落在这寂静的山谷里,钩子一样进入姚遥的耳内。姚遥觉得这时的自己就是那辆呼啸的列车后面的一个拖拽物,摔摔打打,磕磕绊绊地被拖到南康市,带到南康铁路医院里。带到她拥挤热闹的宿舍里。她躺在柔软的床上,读书。读柚子的信。读信之前,姚遥总是先洗净手,然后点燃一支象藏香,在袅袅娜娜的香气里,拿小剪刀把信封剪开,斜倚在被子上品味柚子在纸上给她构建的幸福。最后,那些信按照日期整齐地排列在她的小皮箱里。她在临走的时候,把她的小皮箱托付给了麦乐乐。她对麦乐乐说,里面是我最宝贝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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