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那个时代的肖像

作者:鲁 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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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她。也不说爱,一上来就求婚,而且是在楼梯的拐角处。楼板有些松,吱吱呀呀的,那人手把住扶梯,冷不防单腿跪下,唬得她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她拒绝了,心里却想着那人的好。如果他有一纸法籍,她也许会嫁给他。
  女人其实是受不了半点委屈的。如同另一个女人把巴掌扇在她脸上,她选择恨选择逃跑一样。
  这与骑在首长的马背长大有关,是先天的优越。倘若她从小活在市井的夹缝里,还会在十一次再加上老督察整整一打的约会中败得如此彻底干净?败绩不是错,错就错在她把自己变成别人戏里的玩偶,戴了假面走,终于绊倒在戏台上。
  想到这里,女人垮了。意气抽丝般一点一点抽空,腰弯下去,索性坐到地上。新桥左右延伸,把她坐标一样困在黑点上。月亮在塞纳河底走过,夜静了,市声遁去。她缩着肩背,讪笑着,泪水涌上来。
  有车在身后刹住,出租车司机出场了。
  小姐,您需要帮助吗?
  她转过身,倚在栏杆上,透过泪眼看到一张男人的脸,脸上有重重的忧郁,不知为她还是为自己。她抹了把泪,摇摇头,谢谢!
  男人朝后退去,脸隐进了暗影,棕红色的头发像正在熄灭的一团火。孤独凄苦的感觉再次涨潮,她动了动唇,欲留住他。话没出口,男人已经走了回来,俯身扶起她,像是褐色的眼睛在说话,深幽幽的:我送您回家。他的颧骨高高隆起,鼻梁是古希腊的挺拔,脸颊削下来,刀痕似的刻了岁月。胡茬也是棕红色的,密密匝匝盖了半张脸。
  女人真想一头撞进这个人的怀,仿佛那是一个粗粝而伟岸的港,正试图接纳她。当然她尚未学会法国人的率真,不可能真的就撞进去,只是僵僵地随了他走。走到车旁,她看到黑色奔驰背上亮着TAXI的灯。跨上去,便去掏自己的包,掏出几张各式面值的法郎,从后座塞给男人,就这么点钱了,随便带我去哪里。
  男人把钱扔到右边位上,不看,也不问,开车就往前面冲,速度之快就像赶迟到的航班。新桥还有塞纳倏忽远去,如同她整个夜晚的噩梦。车里响起黑人歌手的蓝调,沉郁而苍凉。她摇下车窗,让卷了晨露的风把她鼓荡起来。她突然就认命了,闭了眼睛倦倦地想,回就回吧,哪里的日子不是日子。告别的姿态还是伤感,却已不那么痛。
  男人再次回头,她已经睡着。一抹晨曦在她静静的脸上颤动,像蜻蜓点水。男人关了音响,放慢了车速。
  睡眼惺忪里,天已大亮,车正滑入维瑞奈花园洋房的车库。她推开门,男人模糊的脸似是而非,几分恻隐,几分戏谑,仍是莫测。她不去细究,任他一路裹挟进了屋。
  真正醒来,是在一张小船般泊于屋中央的大床上。窗帷低垂,屋里视线很暗,老欧洲的气息在陈设中飘荡。窗隙门缝里透进几缕白灼的阳光,尖细地钉在她赤裸的胸脯上,衬出两枚跃动的褚红。女人的头枕在男人的胳膊上,鼾声和了臂上的脉动在耳边一起一伏。她把睡姿挪了挪,去看身边这个同样赤裸的男体。胸毛如软软的一片秋林,染了棕红色光泽。胡茬一夜疯长,不仅浓了,也茂密了许多。欲望便从这里那里触须般伸展出来,在酣睡中也是饱满的激情。女人抿住一绺散发着男人体味与汗腥的头发,在唇齿间玩味,竟无多大隔阂。她不知道这个把她捡拾回来的男人是谁,素昧平生,当然更不可能在身体之外论及爱的话题。她只是没有离去的急切,仿佛这里曾经有过她的家,有过她从未谋面的亲人,要稍次停留,叙叙旧,翻翻家谱似的。又好像全然不是,她与他已在睡醒之前的黑暗里用相互纠缠的身体把旧话说尽,把家谱早早翻完。
  她已没有停留的借口,她必须走。
  女人下了床,穿好衣服,提了鞋悄悄朝房外走去。她别过脸再看一眼男人,像要记住他的长相。拉门那一霎,男人醒了,撑起膀子说,别走!女人没有回头,伤感地对他一笑,径直走出去。
  男人一阵风卷过来,把她挟住,一把搡回床上。她欲一脚踹开,却是迎面一丝不挂的躯体,处处强健的肌肉,无以下脚。女人的脸不期然地红了,胸口怦怦蹿起无数奔鹿。赤裸的男人在床前跪下,一手捏住她的脚,头垂着,对不起,请你留下。她使劲抽自己的脚,抽不动,就愠恼,就肆意挑衅,嗤笑道,你敢说爱上我了?男人仰起脸,难道你不信?坚硬的线条突然就被削去了轮廓,眼里一汪清澈,火苗从见底的清澈里烧上来。
  女人愣住,怯极也窘极。她从未见识过如此来无踪去无影一厢情愿的爱情表达,太可疑,像是一个谎言一个圈套。她觉得自己玩火玩过头了,想逃,已来不及。只好硬了头皮挣扎,感谢你昨夜帮了我,但我不爱你,请让我走。
  男人笑了,戏谑地乜了乜眼,只要留下,你会爱我的。松了她的脚,又把胳膊袖起,即便此刻你冷若冰霜,也不是真讨厌我,对不对?
  女人语塞。
  男人敛了笑,恳切地说,我知道你需要什么,很乐意帮你,我拥有一切。
  瞧,施舍的嘴脸、法国式的自负与傲慢到底还是来了。女人冷笑,你不以为你自视过高了,我需要婚姻,你有吗?
  有呀。他索性了无芥蒂地哈哈大笑,再次跪下来,跪在女人裙下。他说,如果你愿意,明天就是我的新娘。
  女人还能说什么。几次张口,都是哑然。
  一桩奇遇就这么毫无来龙去脉地横卧在她面前,成就了德奈西男爵太太也就是芬妮波澜不惊的后半生——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童话。
  说来,她后来的丈夫德奈西男爵实在是个人物。
  如果说贵族后裔开了出租车也算异举,那么三次逃婚单飞在他们那个至今克隆凡尔赛宫廷的圈子里,就更是堂吉诃德踩了风车一路喧嚣的那类颠覆。家族留给他足够的资产后,把他清洗出门,成了一介庶民。他非但不落寞,反倒气爽神怡,他要的难道不就是无羁无绊的生命状态?谁知道他的本质,当然只有他自己。
  一九六八年,正是东亚那个泱泱大国风起云涌的时候,法兰西的历史也书写了一段不可小觑的章节。这个章节起于巴黎学潮,终成席卷全国的一场革命。
  男爵那时还是巴黎索邦的哲学博士,缩在贵族的外衣里郁郁不得志。革命一夜之间脱去了他的外衣,不但把他推向街头,跟着人群声嘶力竭,还把他灵魂里蛰伏了将近三十年的意气之勇释放出来。他两眼放光,激情澎湃,原来那个酸唧唧颓废的遗少不过是他的一个替身,借尸还魂而已。他不再回家,不再狩猎,也不再涉足任何古堡去与那些燕尾服大筒裙跳华尔滋。他出入左岸那些挤挤挨挨充斥了高谈阔论的咖啡馆,喝酒抽烟弹吉他,与形形色色的女人在欲望的河床上漂流,演绎淋漓尽致的性艺术。最高的记录是一个昼夜里,与三个不同肤色的女人上床。阿拉伯女人是他的校友,黑女人是他的钟点女佣,白女人则是他的心理医生。都是两情相悦,一度良宵。毕业那一段,他还与萨冈做了朋友,一起飙车一起醉酒甚至一起赌,玩着人生的无度。
  然后,不可避免地有了前后三次逃婚。
  都是什么爵的小姐,有的漂亮,有的丑,都属一个优雅的模式,有气质而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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