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那个时代的肖像

作者:鲁 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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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好啊,给女儿做鱼去。他好像早早猜到我的冰箱里备好了鲈鱼及作料,当即捋起了袖子。我不由分说拽他兴冲冲去了厨房,这是父亲下机后第一次开心的笑。
  很快,父亲经典的鲈鱼铺陈着绿的葱段黄的姜丝红的尖椒上了餐桌,海的气息依依袅袅,要色有色,要香有香,夹一筷,满嘴都是融化了的鲜美。我开了一瓶香槟,白沫从瓶口射出去,喷了父亲一身。他躲闪着,瘦削的脸上泛起久违的酡红。一刹那,我仿佛看见年龄时那个叫鬈毛的父亲。
  我说,爸,真的很高兴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可惜你妈不在了。否则,她会更高兴。
  我脱口而出,爸,女儿替她谢谢您。父亲能在此时想到我妈,让我很觉温暖。
  父亲摇头,是我辜负了她。
  爸,您也别自责,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经历过多次挫败的我已经懂得,爱很难靠外力催生。
  还是摇头,你妈毕竟收留了我。
  父亲用了“收留”这个字眼。他指的是北贝的流放还是省报的贬谪?可是,尤其后者,如果不是母亲本能地捍卫收留的主权,父亲需要收留吗?
  我灌一大口香槟,借了酒的辛辣把难以评定的是非咽下去。
  父亲拍拍我的手,再去拿只酒杯来。
  我起身,拿了酒杯与碗筷,却摸不着头脑。
  父亲沉吟道,忘了?今天是你妈的忌日。
  顿时羞愧难当。这一代人真是玩完了,除了金钱、征服、性,除了一轮轮走马灯般玩爱情游戏、期待世界杯看足球、向心理医生掏空自己,我们的领地还有什么?
  只有忘却。我讪笑着,替母亲斟了一杯酒。沉默中,父亲与这杯酒碰了一下,仰头喝尽。他的手在颤抖。
  母亲便在那杯酒里携着往事向我走来,以她一贯的姿态,不管不顾。
  母亲是渔民的后代,有酒的海量,但她平常不喝酒,喝酒的钱都省下给父亲买了烟抽。在北贝,她以鬈毛妻子的荣耀在全岛众姐妹中拔了头筹,父亲便理所当然成为她生命的一轮太阳。父亲终于娶她并不是更喜欢她,而是在她肚里怀了一个难以推诿的责任,那就是我。山坡小屋里那次充满鱼腥味的交媾,给出一个没有任何起承转合的结局。我的到来一触即发,使父亲沮丧,母亲欣喜若狂。母亲没有文化却不笨,她深知太阳时刻都有可能被乌云吞没,必须用一生不懈的搏斗来守护,就像他们渔家的船,不经风浪洗礼,大海不会轻易送来满舱鱼虾。
  在北贝还好,那是她的岛,别的女人兴许会嘻嘻哈哈围了鬈毛打一情骂一俏,却没人真敢抢占她的地盘。首先她是公社书记巾帼英雄的女儿,恰如海龙王的公主,是一岛之尊。其次,她好看她白她还野,天生就有咄咄逼人的气势。说笑间她曾扬言,谁敢惹她,谁就是子弹的靶。没人不信—个女人的血气。
  父亲鬈毛头一个就信。当她把那杆枪顶在父亲后背,然后告知肚里的我是她出嫁的必然理由时,父亲就信了。那一刻漆黑的山坡上刮着强劲的风,一扇破旧的窗飞了起来,玻璃碎在夜空里。所以,当父亲捏了一纸去省报做记者的调令兴高采烈进了院,母亲摔下正搓洗的衣物,闷头撞进里屋,珠帘哗啦一阵乱响。父亲抚了把脸,像要廓清脸上的表情,去省城不好吗?他不知错在哪里。母亲旋风般卷出来,抡起拳头就捶他,嘴里呸呸呸,对你自然是好,又得风流去。父亲这才明白她的气恼,嘟囔了句莫名其妙,扭头就走。
  母亲哭了一顿,搂着我说,到了城里,帮妈看着你爸,不然他就不要我们娘俩了。我就这样被告知,我将要做城里的小孩,穿着花裙子,去电影里才有的小学校上学。可我不懂,为什么一到城里,父亲就会不要我们,那他要谁呢?父亲是铁定要走的,北贝固然给了他很多,却给不起一个记者的梦想。他给母亲两种选择:走,或者,留。母亲罢了两天工,还是收拾行李跟父亲上了路。事实上母亲没有选择,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就这样剑拔弩张到了省城。父亲像新生的一个人,在报纸版面上频频展示他犀利俊俏的舞步,字里行间可见沉淀了十几年的喷薄。那时没有什么大牌大腕之类,父亲却风度翩翩俨然是公认的名记。母亲就黯然多了,好不容易在报社招待所有了份三班倒的工作,守着一颗惶惶不安的心。父亲总是采访,总是穿梭在热闹中心,总是不着家,母亲的夜就越来越清冷,也越来越诡异。常常是我正写着作业,她突然就扔下手里织着的毛活匆匆出了门,追到那些热闹场合猎犬一样东嗅嗅西闻闻,然后押了父亲回家。一回家父亲就对她咆哮,儒雅的父亲咆哮起来竟也凶神恶煞,斯文扫地。她却若无其事,麻利地做出一碗热腾腾的夜宵,自己不动筷,坐在桌边看着父亲气咻咻吃下去。父亲一再表示,他的风流早已连同那封信葬到海里,她似信非信,就是悬了颗心,到底没抓到父亲与别的女人有染的蛛丝马迹。
  母亲宁愿挨父亲蒙受冤屈的咆哮,这样的咆哮在她听来像一支安魂曲。
  但事情终究还是出现了转折,两年后那个女人出现了。
  父亲连续几个晚上没有出去,仿佛报社一夜之间不需要他了。灯光下有父亲的身影晃动,家就满起来。我很开心,叽里呱啦对父亲描绘我在小学校的荣耀。我的作文写得好,刊在墙报上,褒奖的理由却来自父亲。无论老师还是同学,凡是这个城市看报纸的人都知道父亲,是名记的光圈给了他女儿荣耀。我在父亲膝下兴奋地扬着下巴,满脸通红,我说爸,所有同学都妒嫉我。
  父亲心不在焉,噢噢应着,目光却在对过墙上打洞,似要看穿它。母亲拎了一桶洗好的衣服到阳台上去晾,晾完靠在门框狐疑地盯了父亲看,也是急欲看穿的样子。
  父亲赶我进屋睡觉,然后对一直靠在门框没动的母亲说,她来找我了。
  谁?
  我蹑手蹑脚下了床,从门缝里看到母亲狼一样警惕的眼睛。
  父亲说,以前的女友。
  她不是早早甩了你?
  父亲划亮火柴点燃一棵烟,抽着,半晌才说,她至今独身。
  莫不是等你?母亲话里有尖锐的讽刺。
  父亲吐出一口烟,也许是吧。他没理会,只顾沉湎于自己的两难。
  烟雾笼罩。母亲冷笑,早干什么去了,你落难时。
  她也难,那种时候,谁都难免这么做。
  母亲忍无可忍,终于母狼般蹿起,你是不是要告诉我,离了婚去与那婊子成亲去?母亲先是用手去捶,旋即干脆在桌上一撸,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砸到地上,弄出的响声地震一般。
  父亲喁喁的低语淹在骚动里,但他试图说出一直想说的话。女友不过是一个契机,一次驱动。你知道的,我俩之间没有……
  放屁!母亲咬牙切齿,别做梦了,放你,除非我死。
  我吓得跳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电话铃急骤地响起来。我愣怔着,一时没转过弯来。
   父亲碰碰我的胳膊,又用眼神提醒我,我才一把抓起话筒。
  那头的声音咝咝的像是倒抽凉气,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你……我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你方便过来帮我一下吗?我抓了件外衣就往外跑,回头对父亲说,是隔壁房东太太,她摔倒了。父亲跟出来,那我陪你去,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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