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那个时代的肖像
作者:鲁 娃
字体: 【大 中 小】
精美的CV。像是不负重压,她皱了皱眉,突然把轮椅朝后抽去,那些纸就从盖着她腿的苏格兰毛呢毯上哗啦啦落下来,散了一地。她一概不理睬,抬高声音追了正往外走的我,就是你了。
我以为听错了,侧过脸,指着自己的鼻尖,为什么是我?
眼锋犀利起来,刮过我的半边面颊。需要解释吗?语气极不耐烦,没有一丝亲和,倒像是要把我绑了去垫背。等我愣过神,轮椅早就不见了,就像刮走一阵风,饱满的暗影里空空荡荡。
再见面,是在客厅右面的书房里,那时我已成为她的房客与雇员。
她仍然坐在轮椅里,却已换了中式装束。一袭黑丝绒旗袍,中袖,高叉,盘了银扣,腕上一串西式琥珀手链,脸上脂粉很淡,灯影若明若暗,像是从旧照片走下来的人。
我说晚上好,德奈西太太。
芬妮。她纠正道,那是我先生的姓,我不希望在家里被称作德奈西太太。
德奈西先生……
她瞪我一眼,我赶紧噤口。这个女人不容忍好奇。
轮椅把我带到硕大的写字桌前,上面堆满形形色色的书本与纸页,几乎没有空隙。只有一个角落稍事整理过,码了一堆法文手稿,底部开始泛黄,上面的纸却是白的,笔迹也新,想来一页页已写了有些时日。她示意我把这摞手稿抱起来,搬到斜对面的电脑桌上,然后顿了顿,说,这就是您的工作。
输入电脑?我明知故问,心里老大不愿意。本小姐可是索邦硕士,就干这份活?转念想到一墙之隔那半拉子宽敞的空间已属于我,还未蹿到头的优越感顿时气泡似的瘪了。唉,为五斗米折腰吧。打开电脑,再拉过椅子坐下。轮椅已摇到门口,它总是消失得很快。人回过头,耳轮上那一抹白闪闪烁烁。她说,您可以改。
免了吧,本小姐胆小。我嘀咕着,把手稿底朝天翻转过来。只见一行大字赫然在目——那个时代的肖像。
是她的自传吗?不该有的好奇又蠢蠢欲动了。
3
进了门,父亲在空旷的屋里兜着圈,不知把手里那只很小的拎包往哪里搁。包是帆布的,洗得发白,很落伍的那种。边角上还有一块划破了缀上去的补丁,是母亲的手艺。这只拎包曾经伴随过我的童年,父亲调离海岛、全家举迁省城那次,包里装了我的贝壳和书。记得是一九八○年,我八岁。之后父亲成了省报名记,派头大了,这只从一开始就随了他四处采访的包却一直没变,今天居然又拎来巴黎。父亲真够怀旧的,几十年的历史就这么浓缩在一只包里拎来拎去,说不定里面就装了他已经写了若干年的那些讳莫如深的纸页,那当然更是他的历史。
父亲显然没想到我的家会是外表垂暮内里气宇轩昂的一幢花园洋房,这是需要富有与高贵垫底的。父亲就是从那样败落的门里走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不具备类似的底气。父亲的老家我没去过,却知道是保山下一个有着小桥流水庭台楼阁的大宅第。祖父留洋,学了商,又有颇深的国学根底,就是了无兴趣操持祖上传下来的好几个绸缎庄,那都是杭州城里有渊源有说头的生意,生生都被他糟蹋了。他不赌也不嫖,就喜结交旧好,吟诗作对,清是清,雅是雅,都活出了范蠡江湖居士的派头,到底把家底掏空。待父亲出世,家道已彻底败落,绸缎庄一个个相继盘了出去,只留下空空的大宅子,祖父也一病不起。临解放那一年,父亲的生日与祖父的出殡撞到一起,他披麻戴孝走过了自己的九岁。那个晚上,天下着雨,刮着风,他赤了脚在厅堂里穿行,幡联垂挂下来,在暗幽幽的光影里飘来荡去,如同青面獠牙的鬼魅。他害怕极了,躲到屏风后面一动也不敢动。等窸窸窣窣的动静把他从瞌睡中惊醒,他听到了母亲的窃笑,还有一个男人温糯的戏语。那时他并不懂什么叫陈仓暗渡,却已足够从此不再正眼看自己的母亲。背叛了丈夫的女人难道不也同时背叛了自己的儿子?上中学后他就从破落的宅子里搬出来,住到学校,再也不肯回家。母亲每月给他往学校里送钱,他从不问钱的来龙去脉,接过来往兜里一塞,扭头就走。母亲喊他不应,就在身后扑簌簌落泪。直到有一天,终于来不了了,他才知道母亲的背影早在他不屑的鄙视中日渐佝偻老去。
可以想象,从那种门里走出的父亲此时殊途同归的百感交集。领他楼下楼上参观,他的脚步总是受了惊吓似的犹疑。我告诉他,这是一个贵族遗孀租给我的,房租亦很便宜,只是每周三晚上的工作。他无所谓摇头也无所谓点头,只把眼睛眯缝起来,潦草地掠过那些主人留在房里的陈设,嘴角挂着轻浅的讥诮,一副看穿了我的诓骗又无意戳穿的心知肚明。
他不信,我还不信哩。可墙那头依稀可闻的轮椅声却是不争的事实。我没敢说那个贵族遗孀是中国人,我怕果真两人间有什么瓜葛,脆弱且旅途劳顿的父亲会太受刺激。凡事都有命定,顺其自然才能因祸得福。这是母亲用她一生的悲剧给我的昭示。
我带父亲进了给他准备的房间,这是楼下最大也最好的一间居室,穹顶很高,两扇朝阳的长窗,打蜡地板上铺了厚厚的纯毛伊斯兰地毯。床是老式席梦思,暗红的木质,床头绷了同色松软的金丝绒,船一样沉郁地泊在中央。另一头对了窗的位置上,是我从书房移过来的写字台与圈椅,也是暗红的木质,桌面椅面贴了英国绿的羊皮,年代经久,皮质脆裂开来,难免有了斑驳的败相。这些都是老房子里的遗物,主人懒得搬动,就—并租给我使用。我想父亲在家里的两居室蜗居惯了,就给他拼凑出—个完整的空间,想写就写,想睡就睡,不用走马灯似的在各个屋里换来换去。更重要的是隔墙那一头,有着芬妮的卧室,夜深人静,应该可以听到轮椅与地板磨擦的轻微声响。这是我处心积虑的一个安排,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驱使。
父亲把他的帆布包往桌上一蹾,算是接受了我对他的安置。脸上仍是淡淡的,谈不上喜欢,也不排斥。我推开窗,一园的花草树木和有了些倦意的鸟鸣顿时清晰起来。父亲看着它们,深深吸了口气。我不无得意,说,维瑞奈的空气永远都是好的。父亲抽了抽腮帮。可惜都败了。我乘机怂恿他,以后您要闲着烦,可以拾掇拾掇园里的花草。正说着,看见墙那边的紫藤下,闪着亮的轮椅罩在暮色里一动不动。芬妮总喜欢在黄昏的时候把轮椅摇到这片唯一绚烂的紫藤下发呆,我已见过无数回了。就把她的背影指给父亲看,喏,那是房东太太。父亲了无兴趣地扫一眼,视线早早收了回来。那次以后,不要说爱,就是对女性一般意义的审美,在父亲也成了一块绝地,再也不去涉足。想到小小的我也曾经是母亲的帮凶,就觉得有点对不住他。我正努力做着的这一切就算下意识里对父亲的补偿。
便对父亲撒娇,爸,想吃您做的鱼呢。我很少撒娇,这样做只为讨好父亲。父亲常说他是家政的弱智者,过去家里一应事务都是母亲独手包揽。母亲去世后,父亲连自己的起居都管不好,饭也常常是去外面小摊上吃。但是父亲会做鱼,那是在北贝总是吃鱼训练出来的。在我的印象里,任何法国大餐的海鲜都比不了父亲清清淡淡的一条清蒸鱼。
父亲笑了,像小时候那样撸了撸我的
[1] [2] [3]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