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那个时代的肖像
作者:鲁 娃
字体: 【大 中 小】
不愿意由你转达给别人,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曾经的守候,就这么简单。
我心说,如今,守候不是有了回报?
芬妮又懂了,眼波里掠过一丝阴霾,晚了,我与那个别人已经失去对话的可能。
怎么会这样?我叫出声来。
很残酷是吗?芬妮瞪着失神的眼睛,骗不了的人只有自己。那天在紫藤下照面,我就明白所谓的守候只是一个梦,一种想象。又做出个手势:假如是你,看过球,还能忍受肥皂剧的无病呻吟?
这个比喻让我无言以对,心里乱糟糟。
芬妮又问我,知道当初为什么会把房子单单租给你?
我傻了,她又兀自作答,因为别人都不是你父亲的女儿。
您认识我?
以前你父亲给我看过你们的合影,装在他的钱包里。那时你很小,像极了你父亲,长大了也没变。
像被利器划了一下,心里一阵钝痛。
9
芬妮的预期没有落空,我的英雄齐达内终于击退葡萄牙的老友菲戈,走上柏林决赛场,对手就是意大利。父亲应邀去了芬妮那边,我留在家里与我的英雄独处、共享。
七月九日这个夏夜对我既是璀璨又是悲怆的,我将目睹一位艺术大师的辉煌谢幕、第三极球王的告别绝唱。我在沙发上抱了只靠枕,眼睛跟了滚动的球奔跑,耳畔掠过山呼海啸。我不知身在何处,心在何处,荧屏上的绿茵场就是囊括一切的天地宇宙,把我蝼蚁般压住、碾碎。面对我的同样缄默的英雄,只能用脉动来触摸他每一寸脚法的极致表达。球迷们说他是最高境界的诗人,所有征服世界的诗句都奔放于无言的肢体。
这种时候,球的输赢已成题外之话。
一比一,延长加时赛,球已踢了一百一十分钟。他看上去并不累,仍在奔跑回旋,仍在试图进球。一个鱼跃,头球险些顶进意国大门,被球门的铁掌反扑出来,他转身向自己的营垒跑去。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英雄齐达内突然踅身,像头发怒的公牛朝一个人的胸膛撞去。那是意大利后卫马特拉奇的胸膛。主裁判的哨声响起,红牌从兜里掏出,亮在齐达内面前。他没有看到齐达内被愤怒扭曲的脸,他也没有听到马特拉奇唇齿间吐出的污言秽语,他只能亮出红牌,让一个天才职业球员的最后十分钟戛然而止。齐达内撸下队长袖标扭头朝场外走去,他走过金光闪闪的大力神杯,走过球迷伤痛的眼睛,走过他十七年的足球生涯,黯然消失。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泪水盈满眼眶,涌出来,落在抱枕上,湿了一片。
父亲回来,郁闷地看我:法国输了。
他自然不会在意齐达内的种种,看球不过是陪绑。
芬妮说了什么?我问他。
他一脸寂然,什么也没说,就看球,看到后来她哭了。
父亲自然也不会明白芬妮的哭。
我很落寞,如窗外失意的夜。
睡不着,就从床上爬起,披衣走到园子里。星空稀疏,月色黯然,巴黎的夜像弃妇晦丧的脸。我在草地上走来走去,脚底蹿起湿漉漉的潮气。抬头去看,芬妮的窗口亮着灯,她在灯影里坐着,一动不动,像块化石。
翌日,我迟迟起来,在餐桌上翻弄一堆早报,看媒体有什么关于齐达内的文章。
芬妮的葡佣惊慌失措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信,塞给我。收信人是我,炭笔写的法文字很浓。葡佣面无人色,筛糠似的抖着,嘴唇乌紫——太太她……死了!
我一把抓住她前襟,你胡说什么?
葡佣哭起来,她,她吞了一瓶安眠药。
轰然一声,眼前黑了,我像被雷劈成两半。父亲冲过来,抓起我的手就跑,撞翻了一路的桌椅板凳。
芬妮安恬地躺在床上,穿一袭月白色天袖旗袍,两只手臂拢在乳沟之下,宛若冰清玉洁的并蒂莲枝,簇拥了缎面上那朵摇曳的新荷。没了生命的躯体分明就是无波无澜的一汪静水,不动声色地流。头发散在枕上,新染的,丝丝缕缕油亮的黑。她的眼睛微阖,牙尖碰在下唇,本色的苍白。面容舒展着,睡熟了一般,无牵无挂。
梳妆台上该有的安眠药药瓶已被早早收去。芬妮不愿留下任何痕迹,这是她做事的一贯作风。父亲扑上去,摇着;又扯住她的手,耳朵贴到心房上,一听再听,执意要挖出几声心跳来。却不能。没有了。屋里空极,一切气息都如潮水退去。只有壁炉上那只座钟,滴答滴答循环往复地摇摆,听得人心乱与心碎。
——又是一个落幕的仪式。
父亲哭了,脸贴着芬妮的脸,老泪纵横。
我却哭不出来,怎么都觉着芬妮的死与昨晚齐达内的走异曲同工。或许,我真的不应该悲伤。
从信封里掏出信来,展开。信是写给我的,同样用了法文:
亲爱的J,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千万不要为我难过,死原是我久存的一个期待,缘于我丈夫出走那天。一直挨到今天是因为想把话说完,想把书写完。这是另一个夙愿,同样为纪念我的丈夫。
书的最后一章已搁在书房的写字台上,请你把它与前面那些都输入电脑,再打印出来装订成册。一本让我带走,一本留给你,还有一本,如果有一天我丈夫终于回来,请转交给他。至于出不出版,对我已经不重要。
麻烦电告殡葬公司,我已寄去支票,他们会来办理后事。股票和银行账面所余,除了支付葡佣薪酬,我已全部捐给慈善机构。房子给你们留下,你父亲若有意,可以住到这边来,我的气息或许可以陪伴他一段。当然,如果我丈夫回来,还得物归原主。
我很庆幸能与你们父女相遇并偕伴走过一段或长或短的岁月之路,我为此感恩。转告你父亲,不要折磨自己,也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做,死就是最透彻的解释。
再见,祝福你们!
芬妮
2006年8月写于巴黎
2006年12月改定于三亚
[责任编辑 宁小龄]
鲁娃:女,现居巴黎,原系《温州日报》记者,旅法十年后开始小说创作,已发表中短小说及散文多篇,并出版长篇小说《女儿的四季歌谣》及纪实文学两部。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