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那个时代的肖像

作者:鲁 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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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父亲就把彼此间的恩怨做了交割与了断。爱,不要也罢!如今踌躇满志,便不想旧话重提,坏了事业蒸蒸日上的红火。多数男人会在女人与事业间选择事业。
  可是女友不要这死一般的平静。十多年的枯守、煎熬与等待也决不为一个索然无味的结局而设置。何况,爱是恩怨里放飞的金丝雀,岂是一个动作一句话抑或一种表情就能交割与了断的。她与父亲咫尺相望,目光戳住他的软肋,只那么轻轻一问,就把他问哑了。
  她说,你爱她吗?
  父亲只有摇头。春风在脸上遽然消失。
  脊背上袭上飕飕凉意,是母亲的枪管顶住了他。那管有着红色历史的枪从外婆手里传下来,一直挂在家里的墙上,父亲知道,他逃不开逼视他的这个准星。父亲一腔愁绪退出紫藤架,背影萧瑟。他是懦弱的,无力捡拾过去的爱,虽然这爱依旧鲜活。
  错过了,就将永远错过。
  女友是抹着泪眼走的。夜幕里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却是错。
  父亲不再能够忍受母亲。枕上的鼾声,牙缝的茶垢,还有言语间掺杂的北贝的乡音,都使父亲大大地不快甚至烦躁。一次鸡毛蒜皮的吵闹之后,父亲踩烂了一包烟,然后骑自行车绕着西湖转了半个城,敲开那扇母校教工宿舍的门。女友从门后拽住他的手臂,一头砸进他怀里。这是真正意义的重逢,一句话也不用说,肢体就是极致的语言。女友知道父亲会来的,已把这个动作预习了很多遍。他们在女友那张单人床上把十多年递增的情债惊雷滚滚地一笔勾销。旧风扇苟延残喘的旋动中,床架歪了,衣片散了一地,靠床的墙上踢蹬了湿漉漉的足印,像是历经了鏖战的废墟。一次次天塌地陷,又一次次从远古的欲望之壑攀上岸来,女友哭了,父亲也泪流满面。
  在那个年代的概念里,偷情是一个污秽的词语,有悖于庄严的仪式,对爱更是一种亵渎。因而他们的眼泪既是下一次的期待,也是拒绝。
  女友对父亲说,求你妻子,放了我们。
  父亲吻住她的泪眼,猫似的舔。这个承诺太重,他扛不起来,也不敢。
  后来父亲还是对母亲央求了,结局是母亲掀翻了桌子,桌上的杯盖砸在我脑门,流了一脸的血。
  父亲无法再见女友,就给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就像过去她写给他的信一样,是委婉的告别。父亲写道:你我是注定离散的游魂,抗不了命,又违不了心。哪怕再无缘相见,你都是我唯一的爱……
  女友没有回信。不知道她是否也将这些沾了眼泪的纸扔进了大海。
  之后,就是报社值班室那惨烈的一幕。中间间隔了不短的时日,都被父亲熬了过去。父亲不与母亲说话,在家里闷着头进,闷着头出,眉结蹙成一个疙瘩,鬓边多出几根白发。母亲也拧着,除了上班,全部的时间都用来跟踪父亲,单挑隐秘的途径鬼鬼祟祟地走,路坑坑洼洼,她那辆自行车居然爆了两个胎。有一回,父亲骑车到半路想起忘了份手稿,抄近道往家骑,就撞上了母亲。母亲是想躲的,没躲开,两辆车头就顶牛似的顶上了,谁也不让谁。你跟踪我?父亲脸都青了,牙在腮帮里咬得咯吱直响。母亲别过头,短发遮住半边脸,只看见那只露出的眼圈涨潮似的洇了泪花。
  后来那个夜晚并不是母亲守株待兔的收获。我发烧了,烧得嘴角抽搐,母亲害怕,就去报社找父亲。那时家里没有电话,也没急救车、出租司机可以呼叫,去医院多半就用自行车推了病人走。所以成人后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不生病,事情的结局会不会还是这样?
  其实女友是来与父亲告别的。她忍受不了与情人同在一个城市却无法相伴的煎熬,选择了逃亡。学院有一个留学法国的名额,她拼全力抢到手,当然也是她做高官的养父助了千钧之力。要走了,总该见见面的——她对自己说。从一开始她就对自己的走百般阻挠,甚至都拿了签证机票也没打点行装,全部的心思只在设定一个约会一种结局。她期待最后的约会撕心裂肺,却有遂心如愿的结局。她希望他的男人不让她走,搂住她的身体用吻把她留住,留住一生。她不要他在信里絮叨的柏拉图式的精神之爱,那对于她是远远不够的,她信奉肉体之爱的质感与深度,最后的约会她只期待三个字,那就是:不要走!她会立即撕了签证和机票,然后等他离婚,等他把自己娶回家。她已经等了十几年,不怕再等,只要不是无望的深渊。
  但是父亲始终没有给出这三个字。他给不起。
  一篇刊发头条的通讯稿赶完已是深夜,父亲留在值班室里打盹,等大样出来。女友的出现让父亲惊愕。他揉着惺忪睡眼,怎么也弄不明白女友何以会在夜半闯了进来。女友两手交叉身后,用背抵住门,轻声说,我要走了,去法国。
  父亲眼里刚亮起的光焰骤然熄灭,熬夜的脸上五官抽动,神色灰败,只有鬓角的那一绺白在黑里醒目着。父亲说,走吧,走了也就解脱了。父亲扯平嘴角想笑一笑的,却笑成了哭,眼泪汹涌而下。
  女友撑不住了,上前扶住他,用手去抹,越抹越湿。父亲的胡子已有几日不刮,黑碴碴一片。女友哽咽着,却笑,瞧你,也不刮胡子,都成大猩猩了。
  女友说,这一去,不回来了。
  父亲痴痴地看她,整个身体挂下来,像晾在竹竿上一件干瘪塌肩的衣衫。
  女友便用手蒙着自己的眼睛,有泪从指缝里挤出来,她又向前移了一步,脸几乎贴住了脸。她说,告诉我,你不放我走。
  父亲摇头,胡茬上亮晶晶的。
  女友扳住他的肩胛使劲摇晃,你就不肯说一个不,你宁愿后悔一辈子是吗?只要你开口,我就留下。
  父亲头摇得如山,身体也重得如山。
  父亲对我说,我又如何舍得她走,可是不走她会伤得更重。父亲说这话时两肘支着餐桌,手臂弧线构成一个坚硬的角度,叼着的烟吞云吐雾,已烧了大半截。我突然发觉,懦弱了一生的父亲竟也有刚强的一面。
  直到烟蒂烧痛了嘴唇,父亲才呸一声吐掉,跳将起来,困兽似的在屋里踱来踱去。他的脚步很响,无疑会穿透隔墙传到芬妮那边。假如今天她也看见了父亲,会不会在一墙之隔触摸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父亲的预言被提前印证,磨难到底还是来了,她终究没能逃开。
  母亲推不动值班室的门,咣当一脚踹开,门闩坏了,老墙豁了个洞。母亲看见了搂在一起的两个男女。她才不管什么最后的缠绵、告别的仪式,少来那些酸不唧唧假模假样来掩耳盗铃,上不上床有区别吗?剥不剥衣衫有区别吗?偷情就是睡她老公,是狎淫猥亵婊子的勾当。母亲不是大家闺秀,母亲也不是小家碧玉,母亲的选择就是战斗——一个女民兵后代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她冲了进去。
  父亲的版本终于在异国的晚餐上亮给了我。
  对于父亲来说,那夜的惨烈远不及第二天与第三天。虽然那夜母亲扇了女友耳光,父亲护着女友逃离,母亲堵住门框死活不让,父亲就踹了母亲一脚,夺路而走。母亲仰面倒下,后脑勺撞出了血,用手去摸,黏糊糊一掌的红。母亲哭起来,哭里夹杂了狠狠的诅咒,一座楼都被惊醒。
  那一夜,父亲与母亲都没有回家,只有发高烧的我蒙在被窝里打着寒战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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