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那个时代的肖像
作者:鲁 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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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从机场闸口一出来,我就发现他的头发全白了。
七八年不见,自小留在印象里的风流倜傥已水一般在岁月里蒸发掉了。我接过推车,说,爸,您来了。
他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无数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陈旧的戴高乐机场吐纳着千流与百海。父亲淹没在这片汪洋中——上身微微前倾,两臂长如螳螂,肩了—个瘦削的脖颈。即便他走在身旁,还是找不着人的感觉。
父亲以前不是这样,他在哪里,哪里都是一团亮光,亮光是飞来掠去的眼睛。小时候在那个叫北贝的岛上,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飘散着鱼腥的镇街,满街的人都与他嘘寒问暖,身前身后落满善意的追逐。尤其那些脸面黝黑、胸乳饱满的女人,更是目光灼灼地看他并心不在焉地夸我,夸我伶俐,夸我俏。偏偏那时我瘦得像根绿豆芽,瘪着唇,肿了一对大眼泡,自己照小镜子都沮丧,我哪里知道大人们是借女儿来迂回取悦她父亲。
其实更确切地说是父亲取悦了北贝。只有天高海阔中的一个小岛才能成全父亲这样气质文弱的男人,哪怕他犯了这般错那般罪,从省城名牌大学流放而来。打鱼人经风经浪,才不管这些,照样把他供起来,中看就行。当然父亲不只中看,他还教会岛上孩子读书写字,把山坡上那个竹篱笆围起来的小学校操持得有声有色。
原是几间破屋,父亲带孩子刷白了墙,漆了窗,再在墙面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顿时就焕然一新;又把断腿断胳膊的桌椅板凳修修补补,让孩子依次坐下,书声就琅琅起来。父亲还在屋前山坡的榕树下挂了一只钟,敲钟时风鼓荡起他的白衬衣,那钟声弥散开来,受用的就不仅仅是耳膜了。等那钟的尾音落下,岛上就凭空多出一份新鲜的温润,一份不明就里却又隐隐约约藏了某些期待的诗意。我自然就沾了父亲的光,一条镇街走到底,散了市的小街已然稀落,仍有屋檐下打闹织网的渔家女人就鬈毛鬈毛地叫着父亲,亲昵里藏了露骨的挑逗。鬈毛是女人们送给父亲的美誉,有俊男之意,是世俗的性感。女人的目光痴痴地来来去去罩了父亲额头那绺鬈毛,像流动的烟云。
父亲对我一笑,甩了甩脑袋,那绺鬈毛愈发飘逸起来,是真的好看。
回头我便对母亲学舌,母亲刮着鱼鳞,说,看是好看,就怕留不住。
那年我不满六岁,现在回想起来,该是最后一次景仰父亲。
母亲是岛上的女人,肤色白皙,经年在海滩拉梭织网也晒不黑,从那一堆黑黝黝粗糙的渔家女中脱颖而出。她识字不多,却有一手好枪法,得以外婆真传。外婆曾是风靡全国的海上女民兵,军区大比武得了神枪手称号,据说能百步穿杨。当年飒爽英姿地上过彩色照片,她迎风而立,枪刺挑着寒光,脸容与脚下的礁石一般严峻,是那个时代渔民眼中典型的美女。可惜到了母亲,少小练就的看家本领不再吃香,不爱红装爱武装的英雄巾帼成了一枕旧梦,便把枪刺一转对准了父亲。俏丽的母亲提了串活蹦乱跳的鱼一阵风卷上山坡,推开父亲垒了土墙的院门。父亲在灯下抬头,愣怔着,没来得及醒过神,那串鱼就飘着鱼腥扔进了他的怀中。屋里有些昏暗,父亲抱着奄奄一息的鱼,看见两段无遮无拦白如莲藕的手臂,闪着耀眼的光。母亲那天穿了件无袖布衫,上面印了细花,起伏的胸脯高高隆起,那些细花就簇拥到一堆,对着父亲开放。父亲被灼慌了神,心随眼睛四下躲避,还是避之不及,撞上蚕眉下一对洞黑的眸子。火辣辣的眼神其实也不陌生,曾在镇街的各个角落子弹般射杀过来。父亲无缘由地退了一步,怀里的鱼就哧溜滑到地上,吐出一串气泡。
这个黄昏的西天有绚烂的云彩,照得后窗那竿青竹斑驳的红。门前树下那只钟亮着,一动不动。父亲是六十年代最后一拨大学生,课没上完革命就起来了,父亲虽然品学兼优,却做不来革命勇士,只好躲在幕后。不承想革命是躲不开的,你不闹它,它就闹你,便成了一个白专典型,在不断变换布景的台子上,直至落幕。
被发配到小岛后的一天,天下着雨,父亲倚了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读女友给他的断交信,失神的眼珠转动在墙一样灰败的脸上,与海天浑然一色。雨水打在信笺上,父亲松了手,信笺纸鹞般盘旋,被恶浪吞没。抹一把脸,父亲似乎把心也做了一次海葬。那时的父亲还很年轻,母亲的闯入没有任何伏笔,也不需要接纳的理由,纯粹是渔家女原始本能的冲动。她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被—个叫鬈毛的男人吸引,她只是想一头扎进这个男人的怀里,让他搂住自己发烫的身体,别叫胸腔里的心跳出来。她渴望肌肤之亲就像满嘴烧出燎泡时饮一缸清冽冽的水,是扯不住腿的狂奔,简单而不假思索。
父亲很久以后告诉我这段情史,是在母亲去世火化那天。父亲佩了黑纱,我抱着相框,母亲在相框里强颜欢笑,眉间爬了几缕愁绪。我们坐在火葬场前面的林子里,等着母亲在炉膛里化为灰烬。直通通的烟囱有青烟袅袅而出,飘向无际的远空。父亲用疲惫的目光追那股青烟,追了—会儿就耷拉下眼睛。父亲已不复当年,虽然那绺鬈毛依旧。父亲的喉结一鼓一鼓,声音有些沙哑,缺了中气,寥寥几句话就把一生的过往都打发了,听来只是开场的锣,没有戏文。
父亲说,当你妈扯平衣襟走出屋时,我就知道我俩之间只有开始,没有后来。
我难道不是后来?
父亲悲凉地一笑。
我当然明白父亲意义里的后来。只是我替母亲忿忿不平,她可是掏尽片甲然后把残骸也弃于这份孽缘的。母亲最后一次昏迷前,把我叫到病床前,瞪着空洞的眼睛对我说,别怨你爸,随他愿不愿意都是你妈唯一的男人,替妈好好照看他,他也苦。哪里像对女儿说父亲,分明是在临终托孤。母亲气息奄奄,躺在床上五官尖峭地耸立,却有油彩般的光亮氤氲。我知道母亲至死也不甘心把父亲拱手出让。母亲艰难地喘了几下,又说,你爸那件白衬衣的第二个纽扣掉了,记着帮妈替他缝上。中午父亲送来参汤时母亲的视线就一直没离开那根断头。我应着,鼻子一阵阵发酸。我亲历了母亲为保存这个婚姻的浴血奋战,每—个环节的痉挛都感同身受,所以父亲的悲凉总是很难让我体恤,反倒扯出纠结的疑惑与暧昧来。那是无数次争吵的一次,父亲砸了茶杯,母亲就用锐利的瓷片割自己手腕,父亲夺去瓷片,冲出门去。外边下着瓢泼大雨,天黑像倒扣的锅。母亲追出去,绊倒在街角,被一辆横空撞来的三轮卡车溅了一头一脸的污水,爬不起来,就倚了墙根泥僧般坐在地上,一直等到父亲回来。腕上的伤口发作感染,母亲因此烧了几日几夜,下巴瘦成一颗钉。无论父亲肯不肯承认,我都以为他欠了母亲一生。道理我自然也明白,欲望不是江海本身永生不息的水,浪头过去,厮守干涸的河床也是另一种痛。无奈感觉总有偏袒,犹如拔河的两头,我的支点从来都在母亲这一边。
那次分手,我就再也没见过父亲。我飞回巴黎,继续我的硕士论文;他则鳏居,照常去省报资料室上班,我们只在逢年过节的越洋电话里叙一些父女间不咸不淡的家常。后来得知他退休了,从报社缩回家里,埋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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