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那个时代的肖像
作者:鲁 娃
字体: 【大 中 小】
爱。
再下楼,芬妮已经走了,从头至尾不过二十几分钟,那杯龙井依旧酽酽的一汪清绿。
父亲抱着脑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孤魂。
我扳过他肩头,等他慢慢抬起脸,五官扯平了,脸上是卸了妆的那种落寞。
我叫声爸,父亲勉力对我笑,却笑不出来,喃喃道,她只说她叫芬妮,没有别的名字。
名字很重要吗?
她是不肯承认过去。父亲恍惚着,反问我,难道还不重要?
点着烟,闷头吸了几口,父亲从沙发上弹起,背了手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半截烟叼在嘴边不停地抖,烟灰就神经质地抖落下来。至于嘛,父亲尖着嗓门说,见面就说她的腿,这腿于我何干?她要追那个男爵,追疯了,出了车祸,毁掉两条腿,我能做什么?
父亲的叫屈让我觉得不近隋理。如果心里真还有这个女人,他就会首先怜惜她的身子,尤其圈在轮椅里不能动弹的腿,父亲却表现了更多的冷漠。是妒嫉或者会晤的期许破灭才让他失控了吗?
我说爸,您该体恤她的,她只有您了。
父亲忙不迭摆手,错,错,她来无非是要告诉我,那个男爵是如何如何爱她。父亲的脸越加灰败,甚至绝望。
男爵爱她我信,否则也不会萍水相逢就把她娶回家。可她对您说了她也爱他吗?
父亲摇头。
这不就结了。恰如您与母亲,她恨不得一生一世守住您,您却每分每秒都想逃出去。我觉得失控的父亲有点弱智,明明一目了然的事反而想不明白。父亲一直活在他人还有自己筑就的塔里,塔外残了,塔内空了,他会不会最终让芬妮失望呢?
我有隐隐的不祥。
父亲重又坐下,一支接一支抽烟,烟雾聚成一团云,悬在头顶,渐渐把他吞没。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叹息破云破雾而出,我该先去找她的。
不迟,您再约她。
没必要了。父亲说,她已约我下周日去她那里看球。
我又忍不住乐了,芬妮就那么肯定法国会打进决赛。
莫名其妙嘛,明明晓得我从来不看球的。父亲不知其中意味,我却是明白的。
又不便直说,怕伤了已经不堪一击的父亲。她喜欢看,您就陪她,一起坐坐也是好的。心里却说,何尝只是一场球。
对决赛的期待又多了层不安,仿佛法国队、齐达内的命运与父亲拴到了一起。
到下一个工作日,我揣着修改的章节早早去了芬妮那儿。
芬妮倚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穿戴照常一丝不苟,面容却极其疲惫。我把增删的那些页码翻给她看,她按住我的手说,今晚不工作,只想与你说说话。她的目光不同以往,流盼都在温存之中,有陌生的亲和。原来她也是可以不犀利的。
她倒出两杯陈年波尔多,又拧亮沙发边的落地罩灯,橘黄的光晕和酒香就把我们圈囿在着意营造的气氛之中。
我等她提起父亲。她却说,想知道我丈夫为什么失踪吗?
我想说因为您不爱他,最终没说。这种时候,缄默永远是聪明的。
芬妮啜了口酒,杯晃动起来,有意无意瞥我一眼,像要把我的潜台词吞咽下去。
那个夜晚没有预兆。也是两杯酒,搁在几上。顶灯暗暗的,芬妮慵懒地依偎着丈夫,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电视直播的足球比赛。那时她不喜欢看球,也不熟识任何球星,陪坐丈夫身边多半缘于她其实无处可去。但那一场球她记忆犹新,法国击败巴西夺到第一个世界杯。于是九八年的记忆除了一个男人的消失就剩下了这场球。丈夫是个不闹的球迷,大概出于男爵不经意的修养。整个过程都安安静静,如同品酒,小口小口地啜,轻轻吞咽,余香留在舌尖。球赢了,他就吻住妻子,任窗外狂欢的喧嚣水一般流过。然后上床,然后做爱。丈夫的性事总是高潮迭起,尽职尽责,总能让她享受快乐。那一晚的缱绻有了法国队的胜利作铺垫,更是无与伦比。极乐之中,她不停地叫出一个人的名字,声嘶力竭,那个名字不属于正横刀跨马驰骋于她体内的丈夫,而是另一个男人。于是那个有着棕红色头发的男人狮子般倒下去,瘫成一堆泥。芬妮惊觉,歉意万分地抱住丈夫的头,看着男人的泪从眼眶里进涌而出,顺了挺拔的鼻沟淌下来。她真的不想这样,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故伎重演,像被鬼魅迷惑了心智。上一次,男人曾用头去撞墙,还撕碎了自己的一件衬衣,她跪在他脚下忏悔。更上一次,丈夫不认识似的死死盯了她看,那目光如鹰隼,把她遍体啄成个蜂窝。她也知道类似的伤害足以置爱于死地,偏偏管不住自己。另一个男人就是她身心的门神,蛮不讲理地把所有来者驱逐。不错,她不爱她丈夫,认识第一天就没想瞒他,直到披上婚纱走进教堂。但丈夫对她的好恰如穿石之水,悠悠长长,让她充满感恩。于是她常说,不要对我太好,会伤了你。
丈夫不信,说,我相信本能,生必然战胜死。法国人的浪漫动辄就会显出轻佻来,他哪里知道,在她背负的爱情十字架里,原就有一份本能的沉重。如同十几年前那间报社值班室,她等他那一句留下来的请求而终于未果。
丈夫也许是男人的耐心之最,他把一切都给了这个捡拾回家的中国女人,包括他矢志不渝的爱。这个女人尽着德奈西太太的职责,回报他的是一个家,还有亲人的温润,就是无法甚至不肯赋予他爱。她始终都是一个吝啬的小妇人,半掩着门,藏了私下的一角裙裾。如果在中国,这样的夫妇算得上模范了,相安一世就是福气。可棕红色头发的男人偏偏是法国人,偏偏是从男爵蜕变过来的出租车司机,一个不断放逐又不断重塑的另类,偏偏是爱情乌托邦者,他要的不仅仅是相安一世。十多年的岁月在无尽的等待中流逝,生命耗空了,他终于厌倦,不愿意再等。这个一九九八年的夺冠之夜亮着灯,却洞黑一片,令人生疑的气息弥漫着。
第二天,全巴黎都在为大力神杯狂欢,四处喧嚣。丈夫像往常一样起了床,撩开窗帘,赤了脚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去了洗手间。喷头的哗哗流水中,有他酷爱的蓝调低回,像不经意的叹息。
芬妮穿着睡袍坐在餐桌边等他,桌上是一份精美的早餐,包括咖啡、牛奶、烤黄了涂上牛油的吐司,还有一个煎蛋,一杯果汁。芬妮不用西点,常常是等丈夫走后下一小碗细面来吃,中国养成的习惯。候在桌旁则是法国习惯,看着他吃,尽主妇的礼仪。丈夫出来了,带着一身古龙水的清香。用完桌上的食物,又用餐巾细细抹了下嘴,站起来,把芬妮拥入怀,紧紧搂抱。芬妮有些喘不过气,就看了他一眼。他笑笑,什么也没说,顾自吻她,一个很长很长的吻。然后把她轻轻一推,走出门去。芬妮抚着灼热的脸,目送他,看见车从车库钻出来,慢慢向外驶去。一个自行车队横穿而过,他的黑色奔驰便被披红挂彩的欢乐淹没。
他也被淹没。
从此再没回来。
芬妮把酒一饮而尽,唇上沾了微红的痕迹,细皱在唇边蠕动。她看着对过的门,目光如门下那团黑影一样飘忽。久而久之,似有一滴泪凝在眼角,又渐渐干去。
我不由生出疑窦,这个故事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父亲,偏要由我来转达?
芬妮读懂了我的疑窦。她说,其实我并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