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那个时代的肖像
作者:鲁 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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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个帮手。我急忙摆手,把父亲拦在门里,爸,您就别去了,她是个孤僻的人,又处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不会欢迎生人闯进她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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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妮摔在卫生间门边。还好墙上挂了只分机话筒,让她能从地上撑起来抓到手里。轮椅翻了个底朝天,一半门里,一半门外。
我的这位房东太太其实并不太老,岁数应该在父亲之下,单纯的一张脸看起来更年轻一些,是乖戾的脾气使她见老。她也不是非得终年坐在轮椅上,情绪好的时候也可以拄了拐杖走几步,只是她情绪好的时候不多,所以一贯的形象就与轮椅捆绑在一起。平日,家里是有女佣的,但她喜欢独居,喜欢一个人守着寂静的长夜,一般晚餐后都会把女佣赶回家。
用芬妮配给我的钥匙打开园门走进去时,整座房子都在漆黑里,让我心生疑惧。一路揿亮了所有开关,才发现门厅对过的卫生间其实是亮着灯的,只是隔了条走廊,外面看不见。芬妮就这么田鸡似的趴在油亮的瓷砖上,披着淡青色睡袍,身子一抽一抽的,额角有细细的一抹血,估计是倒地时磕碰出来的。
至今难以忘却的是,弯下腰搀她起来时,这个女人给我的那一瞥一眼圈红着,眸子像泡在水里慢慢死去,那么哀然,那么无望,让我都觉着面临了末日。
明明她的身子很轻,却怎么也搀不起来,只好两臂插入腰背,把她抱起来,一直抱到卧室床上。她闭紧了眼睛,坠在我怀里,两条无力的腿垂挂下来,纤瘦的形体像个孩子。我走得很快,平日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体能终于在这个有点惊悚的夜晚派上了用场。
替她额头的伤口做了清洗,贴上创可贴,又替她在枕上梳理了凌乱的头发。交往几个月,虽然对话不多,还是有了一些了解,知道她的洁癖,知道她即便躺在床上也要仪表端庄。他们这一代人不像我们,凡事无所谓,万物到头只是玩;他们心重,活着就是不断地完成这样或那样的仪式。芬妮与我父亲相似。梳子在手里起落,我看见她的眼角挤出一滴饱满的泪。
关了灯,我起身离开。一直沉默的芬妮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我心里惦着父亲,便对她说,对不起,不能陪您了,父亲还在家等我呢。她终是不放,反而越捏越紧。我只好说,是的,我父亲,就是您壁炉上那张照片里的人,他从中国来了。脑子没顾得上拐弯,嘴一张就把或许根本不该在这时泄漏的秘密捅了出去。
手一阵钻心的疼痛,像被枯瘦的蟹钳咬住,抽不出。黑暗里,一双眼睛闪着磷火般的绿,直愣愣向我逼来,又幽然飘散,碎在空气里。
看见那帧照片是在帮芬妮的书输入电脑的工作中,当然也是一个夜晚。我挪开飞走在键盘上的手指,站起身,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我踱到窗前,园中那棵巨大的栗树被风抖动,飒飒直响。树梢上挂了一弯细月,光晕有些惨淡。我很惊诧自己久违的矫情,竟为书里那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故事揣了莫名的愁绪。当然久违的矫情不会空穴来风,是有来历的,我从不怀疑芬妮笔下那个中国女人就是她自己。
是的,这个女人就是她自己。
透过一层层时间的厚重帷幕,我看到当年的她从那三流男演员的公寓里逃出来,她就像楼梯上蹿下一头惊鹿。公寓没有电梯,老式楼梯旋成S形,梯板裂了缝,吱呀作响。三流男演员没有追,支在门框一脸愕然。他不明白这个奇怪的中国女人为什么要跑,诸如此类的约会不就是亲吻拥抱然后上床吗?难道她来是要收获一纸婚约,她疯了?他耸耸肩,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讪笑,回手关了门。
女人回到街上,惊魂甫定。夏夜的风吹到她脸上,让隐隐的泪与额头的细汗慢慢干去。她在人行道上走着,关了的店铺在阑珊的市声中向后退去,是疲惫的火车驶在拂晓的感觉。她已记不起三流演员朝她张开双臂时那种法国式的藏于优雅的猥亵,眼前晃动的只有泡在水池里的那堆脏盘子,散发着隔宿的酸臭,还有芥末的呛鼻。
进门就是厨房,她止步在此就被披了一肩长发的男主人迫不及待地逼退,说了总共不到三句话,连坐都没坐一下。踉跄出逃那一刻,她发现不知哪个角落里有那张他放大的照片,气质不错,与她在交友广告上看到的一样。或许他也是拿这张照片去应聘电影电视里的末流角色的。
女人不是戏里的角色。巴黎索邦的学位读出来了,她却淹没在百万失业大军找不到岸的大海里。生活无着还是其次,迫在眉睫的是续不了签证,就意味将被这个国家驱逐。她不愿被驱逐,那个属于自己的国自己的家里,除了—个破碎的念想,再无立足之地。唯一出路就是抓住—个婚姻。虽然深知爱对于她无异于重返墓场,再死一次,但婚姻与爱不同,婚姻只需要理由,她的理由单纯明了,就是一份留在法国的生活,哪怕只是幽闭的生活。
那时她看起来很年轻,在法国人眼里恐怕三十都不到,其实已是四十沾边。马背上出生,而后又成为烈士遗孤的她,其时已在身后拖了一纸长长的履历。轰轰烈烈让她厌倦,甜酸苦辣亦已品尝,她渴望隐居的平静。
于是她找了那些街角铁架上有关男女交往的免费报纸,从中检索出相对适合她的约会对象,大抵都是同一年龄层或者更老或者干脆不肯写明岁数的男人,然后把电话打过去,再记下对方相关资料去不同的咖啡馆赴约。
坐到她面前的男人千奇百怪。有—个自称是现代派画家,穿了件阔大的蓝布大褂,前襟涂满油彩,长头发披挂下来,眼角粘了来不及洗去的眼屎。他说一些云里雾里远不可及的话,一边说一边打呵欠,一看就是个需要睡眠需要脉管与针筒来超度的瘾君子。
另一个是已经领了两年失业金的公司业务员,西装笔挺,手提一只小黑箱,择友约会弄得也像推销产品。两杯咖啡的当儿一箩筐推销自己的话,归根结底他筛选的对方必须有不错的薪酬,能轻松帮他付清买房的贷款并抚养前妻留下的儿子。这个男人仪表不凡,就拿仪表作了诱饵。她不介意这种直截了当的功利择偶,自己难道不是?只是她给不起。如果有了一份工作,她就没有必要坐在这里了。
还有就是那个头发染成银灰、家住凡尔赛市的高级主管。约会的电话是秘书接的,冷冰冰老女人的声音,极不情愿又无奈,让人联想到酸溜溜的觊觎之心。这位女秘书的老板来时已迟到,匆匆忙忙很抱歉的样子,一坐下眼睛就再没离开过她。高级主管年轻时与日本姑娘有过一段恋情,是很美好的记忆,现在太太死了,就想重新交往亚洲女人。他说亚洲女人有种特别的情调,温柔,细腻,尤其适合他这种年纪的男人。他温文尔雅地搅拌着杯里的巧克力,温文尔雅地随了言词做出几个幅度不大的手势,却让她觉出无处不在的居高临下,觉出是他单方面无可置疑地审视与选择着你,而不是相反或者双向。他的眼睛看似随和,却有警惕藏在后面,时时掠过一丝冷峭。他是喜欢她的,却有一份对女人乃至对中国的戒备。之后又约了几次,烛光晚餐后他总是开了酒店的豪华房间,却从不带她到凡尔赛的家里去。她就知道他的喜欢只是观赏,他不会与她结婚的。一纸契约的前景就是把他的遗产瓜分,那对他是太大的冒犯。公司主管不是诗人,他的人生就是从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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