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密生活
作者:陈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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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感强烈的歌曲,这些或高或低、忽短忽长、有老有少的嗓子们凑到一起,像追赶公共汽车一样混乱、匆忙与参差不齐。即便如此,大伙还是群情激昂地挤上这辆“公共汽车”,“发动了机器轰隆隆地响,举起了铁锤响叮当!造成了犁锄好生产,造成了枪炮送前方!哎嗨!哎嗨!哎呀!咱们的脸上放红光,咱们的汗珠往下淌!为什么?为了求解放!为什么?为了求解放!哎!嗨!哎!嗨!为了咱全中国彻底解放!”
这是最后一首歌,也是整个演出的高潮。人们啊,不舍得就这么散伙了,于是在这首歌结束之后,没人动员,也没人倡议,就像设定了重放功能一样,大伙又自发地唱起了第二遍。只是这一遍更加散乱了。当然了,这是一种喜宴过后的散乱,让人怀恋,让人怅惘。
一楼的老牛,开了一家小饭店。见此情景,老牛和老伴捧出了两个最大的西瓜,呼哧呼哧地切开——红瓤黑籽,一溜上桌,招呼着唱歌的人们:“我代表老杨的邻居,谢谢诸位好心人啦!”
九
演出的第二天,老杨就感冒了。
感冒不重,但确实是感冒。老杨和卫东都知道,植物人感冒,极易引起肺部感染,从理论上说,这是颇为忌讳的事情。趁着这个理由,老杨想出了一个主意。他草拟了几句话,类似于声明或者启事吧,让卫东找出毛笔,大大地,粗粗地,写在挂历后面的大白纸上。
写完后,老杨和卫东俩人看着都不满意。老杨倒是会写一手中规中矩的楷体,每年过年,他都给自己家写春联呢,但现在显然不能亲自动手了。
还是卫东想了一个主意,他去附近的打字复印店,花了两块钱,把这句话打印在一张白纸上。卫东请教店里的小姑娘,这句话叫声明好呢,还是叫启事呢。小姑娘说,最正规的是公告。
于是,卫东打印了两张公告,一张贴在自家门口,另一张,贴在一楼的入口处了。两张的内容都一样:公告。你的关心,我们感谢了,但病人需要好好休养,请勿打扰。三楼二号杨国栋之子杨卫东。
果然,公告张贴出来以后,一直到感冒见好,再没有一个人敲响老杨的家门。
但是,屋子里老杨却并不轻松。他正冲着一个纸盒子犯愁呢。
那天的演唱会(不叫演唱会叫什么呢?)之后,还搞一个简单的募捐活动。募捐来的钱款,最大的一张是一百的(一共两张),最小的还有一张已经不流通的两分钱纸币。当然了,最多的还是五块、十块的纸币,毛茸茸的一堆。
老杨清点了一下,总共是七百一十五块八角人民币。
份子就是人情,是有来有往的东西,就像储蓄一样,今天你付出的钱,转了个圈子,还会回来的。但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人们付出的份子,却是有来无往的。这个有来无往,开始形成重量了,越来越重地压在老杨心头。
听说过领导借病敛财,也看过老吕的所长儿子拐弯收礼。现在,自己不也开始借病发财了吗?问题是,送钱给老杨的都是自己的老工友啊!而且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病。马大姐的高血压、朱师傅的冠心病、老侯的心律不齐、老纪的关节炎……谁不是一身一身的病啊!
更为严重的是,卫东说了,本来捐款是在工友们之间进行的,但是,围观的邻居也有不少捐献的。他就亲眼看见楼下的牛大娘往盒子里投了一张二十元的人民币。
最出乎老杨意料的,是有人送来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信封上写着任孝奎三个字。谁是任孝奎啊?老杨想了—会儿,才恍然大悟——任孝奎就是任小鬼啊!
老杨说服自己成为“植物人”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任小鬼的“戏法”。但是现在,这家伙捐献两千块钱的举动,就好像把老杨屁股下面的椅子抽掉了,让他跌了一个大腚墩儿。
事情正在起变化,性质不同了!老杨在心里定性了。他开始辗转反侧了,不仅夜不能寐,昼也不能寐了。
“植物人”以后,人们送来的所有礼品都整齐地堆放在厨房。花花绿绿的,像一个小食品店。老杨跟卫东声明了,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动!
老杨找出一张纸,像婚宴后清点礼金一样,一笔一笔地拉出一个单子:马大姐的二斤樱桃,朱师傅的七八个甜瓜,老侯的袖珍电风扇,老纪呢,他给了三个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护腰,也像裤衩,但又分明不是护腰和裤衩。
他找出前一段时间的报纸,按照上面的市场价格,一笔一笔换算着。那包樱桃得二十块啊,那几个甜瓜也得十多块钱,那几个大大的黄水蜜桃也得十块钱……老杨在心里一项一项计算着水果的价格,然后从自己腰包里掏出钱,放进铁桶里。
铁桶里的钱快满了。老杨整理了一下,总共三千七百一十五块八角人民币。
怎么处理这笔钱呢7没有太多犹豫,他决定把这些东西捐献给福利院。
老杨把袖珍风扇等物件包好,把钱款装在一个大信封里。因为钱比较多,老杨有点担心卫东见钱眼开,又不好明说,就嘱咐卫东,让福利院写个收条。
事后证明,就是这个担心,为老杨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卫东很快就回来了,脸上喜滋滋的,跟小时候被老师表扬了一样。他一进门,就告诉老杨:“纪师傅给的那个东西,既不是护腰,也不是裤衩,你猜是什么?”
老杨摇摇头。看着卫东高兴的劲儿,老杨也卸下了一个包袱——总算处理完了这个棘手的问题了。
“是成人尿不湿。”卫东说罢,拿出一个捐助证明。
一张一本书大小的纸片,顶头印着“渤海市福利院捐助明细”,下面标明了捐助的实物与金额,还有捐助人的姓名、电话和住址。老杨扫了一眼,自己捐助的东西,都一一罗列在上。
让老杨欣慰的是,捐助人的一栏里,卫东填的是“原工矿厂一群退休职工”。让他不欣慰的是,电话一栏里,卫东填的是自己家的电话。
老杨有点庆幸,如果自己真成植物人了,这些钱、物会有这么好的处理方法吗?
这个夏天,是这座城市有气象记录历史上最热的一个夏天了。
因为过于炎热,一些厂矿和学校已经停产、停课了。每到夜幕降临,楼下的小花园里,总是聚集着比平时更多的人。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的纳凉了。很多人家把饭桌搬到了外面。吃完了饭,大人在外面纳凉,孩子就在路灯下做作业。
老杨和卫东却只能坐在家里,打着赤膊,任凭汗水热蚂蚁一般地在周身爬行。
气温高,且没风,要保密,必须关门。窗户可以开着,但又得拉上窗帘。坐在家里,片刻的工夫,身子就湿透了,整个人跟刚上岸一样。卫东稍微好一点,每天还能出去溜达一圈,买点蔬菜、报纸什么的。显然。他希望在外面多溜达一会儿了。但是,目前的形势对他却越来越不利了。且不说人们总要问起老杨的病情,连他自己也慢慢领悟了,家里有个植物人,自己作为唯一守在床前的亲人,是不合适在外面呆太长时间的,更不必说打一圈麻将,甩两把扑克了。
每到晚上,老杨便把家里所有的灯都关上,把凉席铺在阳台上,静静地躺在上面。这样做的好处,一是凉快点,再一个,就是可以欣赏外面的声音。
外面的声音如同百花盛开:男人讨论时政和酒量,女人议论发式和菜价,其间夹杂着响亮的咳嗽和吐痰,也少不了抱怨天气、责骂孩子和诅咒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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