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密生活
作者:陈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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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都让你看到了吗??老杨啊,你所担心的问题不是都解决了吗?
你要知道,你也得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机会感受这些温暖的!老杨用拐杖指了指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问自己,你活着看到了这些,还不知足吗?
是啊,你不仅完成任务了,而且是超额完成任务啦!就是说,如果现在去世了,所有的问题都完美地解决了,儿子和孙子都会长久地怀念这个好爸爸和好爷爷。再说了,自己如果去世了,倒出了房子,也给儿子下一步的婚事创造了条件。南屋里,就不会总是穿着大裤衩子的卫东一个人在那里来回晃荡了。
但是,为什么,现在一点成功的喜悦也没有呢?
“植物人”之前,痛苦是具体盼,有形状的,看得见,摸得着。现在呢,计划顺利,进展正常,然而,非但没有了成功的喜悦,而且痛苦也癌细胞一样扩散了、弥漫了。老杨感到,癌细胞在自己的身体里迅速膨胀并溃决而出,带着热气腾腾的血沫,黏黏稠稠地蔓延着,嗞嗞啦啦地渗进了脚下的泥土。他看到了,在这片血肉模糊的土地上,渐次开出许多嫩黄的菊花,花瓣如同张开的手……老杨眼前晃动起无数愤怒的手指——朱师傅的手指、马大姐的手指、侯师傅的手指、纪师傅的手指……丁大婶正在给自己剪指甲的手也抬了起来,一里面甚至还出现了任小鬼那根肥胖白净的手指。千夫所指;万箭穿心啊!所有的手指一律齐齐嗖嗖地戳向自己——杨国栋是骗子!杨卫东是骗子!杨宇超的爷爷和爸爸都是骗子!一家人都是骗子!骗子之家!
还有什么脸见人。
十二
老杨把灯熄灭了,轻轻推开窗。
夜风里多了一丝清凉。最炎热的天气过去了。楼下黑黢黢的。远处路灯下面,有几个人在下象棋,偶尔传来几声棋子拍打棋盘的声音。老杨在窗口静静地站着。他的身后,卫东的鼾声缓缓地传了过来。
快一点钟了,左邻右舍的鼾声陆续传了过来。老杨几经确认,楼下确实没人了,下棋的人也散去了。他把卫东的房门轻轻带上。黑暗里,他在儿子的门外站了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尼下,这才悄悄地溜出家门。
走廊的灯早就没有了。没有月光,楼道里漆黑一片。老杨抚摸着楼梯扶手,像一条贴着缸壁的游鱼,悄无声息地顺阶而下。这是他非常熟悉的黑暗,一层八蹬,总共三十二蹬。他走了多少年了。
出了楼道,老杨并没有走大门。他从另一边的树丛里穿过,绕开熟悉的路线,朝站前广场走去。他知道那里有几家二十四小时服务的药房。
他很快就遇到难题了。他没料到,稍微正规点的药房都不卖安眠药了。用药房的话说,那是医生的处方药。但老杨从营业员闪烁的神情里看出了门道,于是他一面做出被失眠折磨的表情,一面像一个倍受委屈的消费者一般理直气壮地质问道,难道买几片睡觉的药就这么难吗,嗯?
老杨穿着洁净的白衬衣,绿军帽,绿军裤,腰板挺直,神情淡定;哪像一个半夜三更寻死寻活的人啊。所以这个办法迅速奏效了,他顺利地买到二片安眠药。
这个办法的缺陷是,每一次,老杨只能买到二到四片安眠药。至于二粒还是四粒,则取决于现场发挥了,更多的时候。得看营业员的态度。没办法,老杨只好一家一家地“理直气壮”了。从站前广场,到港湾桥,再到友好广场,又来到体育场……老杨几乎买遍了他能想到的、看到的和找到的所有药店,数了数,手里仅有二十五粒药片。
二十五粒药片能完成任务吗嗞没办法,老杨只有往稍微偏远的地方寻找药房了。
他在相当偏远的一家药房完成了任务。这家药房亮着灯,里面却没人。老杨站在门口,喊了几声,也没人应答。他正琢磨着走还是不走呢,这时候来了一个年轻人——跟宇超年龄相仿,头上染着一绺醒目的红色,像软耷耷的鸡冠子。“鸡冠子”说:“来俩套儿。”
老杨知道这个人把他当成营业员了,他说:“下班了。”
“鸡冠子”不甘心地朝屋里张望。老杨随手把门关上了。
这一关门,老杨就把自己关在药店里面了。这时,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鼾声。循声望去,声音是在墙角发出的。老杨过去一看,一个胖汉正趴在收银台里面酣睡,手边放着小半瓶白酒。他推了一下,胖汉纹丝不动,再推一下,胖汉换了个姿势,又继续酣睡。
老杨找了一圈,在柜台的角落里,发现了他想要的那种药瓶。他拿出药瓶,把里面的药片尽数倒出。他数了数,统共二十五粒药片。他掏出钱,数出二十五粒药的钱数。他把钱放在药瓶的下面,轻轻压上。
做完了这些,他走到药店的门口,关掉电灯,反锁上门。他已经有了五十粒药片了,他确信这是一个能够确保他“上路”的数字。
他开始往家走了。他知道自己离家很远了。他想快点回家了。有几次,他站在路边,希望能拦到一辆出租车。但是,寂静的马路上阒无一人。
马路的两边,低洼不平。老杨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马路中央。这时候,他已经越走越快了。他左腿步子大,右腿步子小,看上去,他走路的样子是一蹿一蹿的。很快,他就出汗了,但脚下却并未放缓,而且蹿得更有节奏,更有力量了。
就在这时,他猛然趔趄了一下,身子晃了几下,两脚踉踉跄跄地站下来。就像凭空挨了一鞭子,背部骤然泛起一阵抽搐,而且抽搐的频率越来越急促,似乎要把他的身体锯成两半。
这是他既熟悉又恐惧的一种感觉。每一次发病,都有这样的预兆。
更要命的是,身上竟然没带硝酸甘油!
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老杨站在马路中央,如同一个人浮游在阔大的水面上。医学常识告诉他,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心绪平和,保持冷静。现在,他不敢像刚才一般疾走了。他小心地迈开左脚,然后再小心地迈开右脚,比散步还要缓慢地前行,一边走还一边甩动两只胳臂,像一个早起晨练的老人。裤兜里的药瓶不时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快到家门口了,已经能看到自家的大楼了。街角有一家昼夜营业的食杂店。老杨经过那里时,进去买了一个小瓶的矿泉水。出了门,他站在门外的暗影里,开始吃药了。
吃一粒,喝一口水,喝一口水,吃一粒药……吃到第十几粒的时候,他猛然把所有的药都塞到嘴里,然后“咕嘟咕嘟”地把水喝完。
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了——赶快回家!
整幢大楼黑黢黢的,但一楼老牛家的灯却亮了。即使以老杨这样细碎的步幅,再有十几步也就进入门洞了。老杨沿着墙角,正准备避开老牛家的窗口。这时候,一片灯光“呼啦”一下子照了过来。老杨赶忙退几步,闪回到树丛里。
一辆“扑腾扑腾”的货车,慢慢悠悠地停在楼下。车门一推,下来一人。这时,老牛也从家门出来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两个人打了招呼,然后一个车上一个车下地开始卸瓜了。老牛的老伴儿也出来了,点火,和面,准备炸油条。
老杨躲在树丛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卸瓜。油炸的香味飘起来了,油条出锅了,几个都歇手了,在门口支了张小饭桌,开始吃油条、喝豆浆。卸瓜的人吃完饭后,还不急着干活,又磨磨蹭蹭地开始抽烟了。
对面的大楼又亮了一盏灯,好像是三门洞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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