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密生活
作者:陈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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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盒子上面的旧报纸以后,他发现里面的药没了。他用手在里面搅和了一圈,竟然摸出了一个干瘪瘪的萝卜。
他推开卫东房门,大声叫着:“东子,东子,我的东西哪去啦!”
卫东还在酣睡。老杨推了他一把,他也没睁眼。老杨突然瞧见床头柜的台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卫东的字。
爸:想来想去,我得先尝尝这个药,试验一下。我身体好,先尝尝,一旦有什么反应,也能顶得住。
原来,卫东下面还有个姑娘,不到两岁,姑娘就夭折了。老伴儿大病一场,不仅落下了后半辈子也没治愈的毛病,还没了生育能力。他们家把卫东这个儿子,既当儿子亲,又当姑娘养。从小到大,老杨教育儿子最多的话,就是要老实、听话。在家听父母的,上学听老师的,工作听领导的,结婚了,凡事跟媳妇商量着来……老实和听话,就像卫东脚上的两只鞋,一直走到下岗那年。
下岗以后,卫东就不怎么听话了。做生意、离婚、炒股……没有一样顺心的事儿。但是,无论怎么不如意,卫东对老杨还是比较听话的,至少是表面上如此,一直到他这一次吃药。
卫东躺在病床上,鼾声不断。老杨躺在油锅里,嗞嗞啦啦的煎炸声,只有自己听得到。
这几天,老杨都不知自己怎么熬过来的。他要应付所有的事情——包括这具风烛残年的身体,而所有应对的话,都离不开撒谎。对医生,老杨只是说孩子想寻短见;对邻居,他就说儿子是摔了一下,磕在脑瓜上了……又赶上月初,孙子该来电话了。如果家里没人接电话了,势必引起孙子猜疑。就是说,老杨还得编个谎。这个谎怎么编啊?嗓子发炎了?那唔唔两声还不能吗?出差了?他也没工作啊……这是最难撒的谎了。最后,还是上月发生的一件事儿提示了他。大楼的电话线路故障,维修了好几天才找到原因。于是老杨就以这个借口,主动给孙子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线路维修,待电话通了,再给家里打电话。
扯谎再难,比起儿子的病情,也算不了什么。
好在儿子不知道忌口的要求,家里的葱姜蒜什么的没少,所以老杨也估摸着没有生命危险。经过半天的洗胃洗肠,医生说了,卫东的生命没有危险了。但是老杨听说了,人一旦睡眠时间过长,脑细胞就会萎缩。就是说,即便有一天苏醒了,但智力水平却没了,好的像婴儿一样,严重点就是一个傻子。
我的死脑瓜儿的儿啊,你死有什么用啊!老杨在心里捶胸顿足。他知道儿子是为自己好,唯其如此,他更是责怪自己耽误了一天时间——游览什么城市、吃什么饺子、洗什么澡啊!
卫东醒来那天,正是中午,老杨靠在椅子打盹儿。迷迷糊糊当中,他觉得有人推了他一下,抬头一看——是卫东。
卫东爬在床上,看着他。他是在沉睡了五天四夜以后醒来的。
老杨赶紧让他躺下,又唤来医生。几天的劳累一扫而空,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就像当年孙子出生一样喜悦。
“你想吃点什么吗?”老杨问,同时在紧张地判断卫东的病情。
卫东晃晃头。
“你总得吃点什么啊。”
卫东还是晃头。
“少吃一点也行啊。”
“什么也不想。”这几天,卫东瘦下了一大圈,眼睛看人的时候,脖颈都挺不住。
“吃点什么吧,你说啊。”老杨几乎哀求他了。
“一点……”卫东艰难地说。
“什么?”老杨站了起来,做出马上出发的样子。
“一点……猪肝!。”卫东嗫嚅道。
一听到“猪肝”,老杨心里就像绽放出一束美丽的焰火。儿子最爱吃的,就是猪肝。
医生嘱咐不能吃太多东西,所以第一顿饭,卫东只是吃了一小块猪肝,就着榨菜,喝了一碗小米稀饭。饭后,老杨又给他削了一个苹果,卫东吃了一半。
到底是底子好,刚放下饭碗,卫东就能下床走动了。卫东知道在医院里呆着花钱,刚一下床,就急着出院回家了。
现在看来,儿子基本脱离险境了。这一关,多半是熬过来了。
说是花园,就是一片草坪,中间砌了个水泥花坛。花坛里稀稀疏疏地开着几株美人蕉。穿着病号服的卫东与一瘸一拐的老杨互相挽扶着,外人看不出谁在照顾谁。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药了呢?”老杨忍不住问卫东。他自以为自己的准备活动比较周密与隐蔽,怎么能让卫东察觉出来呢?而且在最关键的时候,让他插了一杠子。
“你平时滴酒不沾,那天带回了半瓶啤酒……还有三个海螺饺子,就知道你……准备‘五一八’了。”
一只苍蝇围着老杨的脸部,嘤嘤盘旋,卫东抬手赶了赶。结果,苍蝇又飞到了卫东头上了,老杨赶忙伸出手,在卫东的头部扇乎着。他们的举动,让彼此会心地笑一笑。
“爸,咱……不吃药吧。”卫东止住脚,突然说。
“……唔。”这种时候,老杨还能说什么呢。
“吃药的滋味,挺难受的。”
老杨觉得卫东脸上的表情,就像小时候受了别人欺负一样。见老杨没有表态,卫东迟迟疑疑地说:“其实……咱们不吃药,一样也能植物人啊。”
“不吃药,怎么……”
“爸,你是老病号儿啦,你就说……自己是植物人,谁不相信啊?”
老杨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没想到卫东说出这样的话。
“植物人不就是睡觉吗?你不是说,睡一段时间就……回老家吗,你说呢?”
“……”老杨没有说话。他想安慰他,于是便拍拍卫东的手背。
卫东咳嗽了几声,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老杨伸出手,想替他擦汗。卫东一把抓过老杨的手,哀求道:“你答应我吧!”
虽然是夏天,但卫东的手却有点凉冰冰的,还薄,软。
“咱们不‘五一八’了,不就行了吗!”老杨说出这句话,连自己都不确定。“五一八”已经深入到他的身体里了,真的要取消,就像从他身上摘去什么一样。
“反正你植物人,我就不活了!”卫东瘦得眼睛眍喽着,眼袋都下垂了。
看着儿子这个模样,老杨的心肠一截一截地软了。
七
中午,艳阳高照,午睡的午睡,避暑的避暑,老杨的楼下空无一人。阳光照在干硬的泥土上,远处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唤。
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卫东从后门下来,然后颠儿颠儿地跑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往外搬弄着什么。
即便是一个普通的居民区,出租车的出现也不是什么新奇事儿。但是,你要是从车上搬弄个什么大件物品下来,还是会引起人们注意的。如果你是从车上抬下一个人的话,后果就可想而知了。几个邻居,或睡眼惺忪,或衣衫不整,好奇地跑过来围观。
“老爸睡着了。医生说是植物人。”卫东低沉地说。
卫东大病初愈,上楼的时候,呼哧呼哧直喘。还多亏了几个邻居帮忙,把老杨抬到楼上,安放到北屋的床上。
家里一间南屋,一问间屋。南屋朝阳,北屋背阴。老杨选择了北屋,是有自己考虑的。北屋的窗外有树木遮挡,加上床上挂着蚊帐,躺在里面,即使大白天也一片昏暗。
老杨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就是植物人了。这意味着,从现在起,就要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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