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密生活

作者:陈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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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深深地感到,人是离不开声音的,尤其是熟悉的声音。声音是空气里的氧,声音是闷热里的凉,有了它,老杨像冲凉一般地清爽了,愉快了。
  算算日子,“植物人”已经两个月了。该来的都来了,该看的都看了。关键是,这两个月里,卫东都顺利地把退休金领回来了。就是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现在,准备进行下一个步骤了。
  首先,老杨给老家的大姐打了个电话。“植物人”以来,这是他的第一个电话。
  “我准备下周回去了。”老杨告诉大姐。
  “昨天赶集,我买了些豆面回来……你不是喜欢喝豆面汤吗?”大姐说话的时候,呼哧呼哧直喘。
  “你的身体怎么样?”老杨担心地问。
  “大姐身体好着哪,我正在收拾东边的南屋呢,你回来了,就住这个屋子。这两天,我就找人盘炕——原来的炕通风不好,你不是喜欢火炕吗’这回啊,保准让你躺上舒舒服服的火炕。”
  “等我回去干吧。”老杨说。
  “你身体不好,回来就是休息。这样的活儿哪能让你插手呢?”
  卫东从福利院回来的第二天,上午,家里电话响了,卫东接听以后,一边支支吾吾应付着,一边在报纸的空白处写下了“记者,要采访”。
  老杨随即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字,举给卫东看:“不”。
  放下电话,老杨就觉得事情不简单了。福利院拿回来的捐助单,果然给他惹来了麻烦——烧香引出鬼啦。
  中午的饭吃得没滋没味的。果然,刚放下饭碗,就有人敲门了——这是公告以后的第一次敲门。
  “谁啊?”卫东粗声大气地喊了一句。
  “卫东,是我啊,丁大婶。”
  来人是社区的丁大婶。大婶的儿子跟卫东是好哥们,卫东为难地看着老杨。
  老杨用手比划了一下饭桌,意思是赶紧把碗筷收拾利索。自己呢,则踮着脚尖,一溜碎步走到床边,钻进蚊帐。
  过了一会儿,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丁大婶带着一个人进来了。他们到南屋坐下。丁大婶给他们做着介绍。这是杨卫东j杨师傅的儿子。这是晚报的新闻部的黄记者,主任助理。他们的声音都不大,有意压低了嗓音。老杨必须全神贯注地听。
  晚报的黄记者说话了,听声音年龄不大,说话干脆利落。黄记者说:“你们知道,我们晚报是本市发行量最大的媒体。另外三家捆在一起才比我们多出一点点,所以啊,我们报纸报道的新闻,一般都会引起全市人民的关注。不瞒你说啊,许多困难家庭,尤其是重症患者,都愿意在我们的媒体上曝光,甚至还有找关系挖门子的,而你却把我们往门外推。这在我从业的经历里,是绝无仅有的。你要知道,这不是什么批评报道啊。所以,就冲着你这份自尊、自强、自爱的精神,我也要尽职尽责地完成这次采访!”
  记者在采访,丁大婶过来探望老杨了。
  老伴过世不久,就有人给老杨和丁大婶撮合了。丁大婶住在前楼,老头世好多年了。大婶比老杨小四岁,爱说爱笑的,性格和笑声都显得年少。介绍人都给双方传话了,已经约好见面时间了。那时老杨的身体好,卫东的那个小买卖刚开张,整个形势使得他有资格考虑这个问题。就在这时候,风云突变了,老杨相继查出了高血压和血脂高的症状。于是,老杨那扇希望的小门刚刚开启了一溜小缝,便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老杨“植物人”以后,丁大婶没少来。老杨和卫东需要清洗的衣物,她都拿回家洗了,洗好了,叠好了,再板板正正地送回来。
  老杨闭着眼,听到丁大婶来到自己床前。她掀开蚊帐,把老杨身上的毯子拽了拽,又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跟卫东要过一个指甲剪,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丁大婶抓过老杨的手,嘎嘣嘎嘣地给他剪起了指甲。十个指甲都剪完了,她又用指甲剪上的矬面,“哧哧哧”地打磨着几处指甲边缘。她一边打磨,一边还轻轻地吹着指头。
  有一会儿,老杨觉得她突然停了下来。顿了顿,他听到一声叹息:“老杨啊,咱们没缘分啊。”
  晚报的报道很快就出来了,在第三版的中间,占了很大的版面。文章的标题是《有这样一个爱心家庭》。老杨仔仔细细地看着报纸。他归拢了一下,文章大致包括三大段。
  第一段意思,也就是文章的开头,介绍了工友们的那次特殊的演唱会——记者称之为爱心歌会,赞美了朱师傅、马大姐的高尚情操(遗憾的是没写侯师傅和纪师傅),由此引出了植物人杨师傅。
  第二段意思,着重讲述了一个单身的下岗工人既照顾植物人的父亲,又拉扯着正念大学儿子的感人事迹。讲述了他日复一日地照顾患病的父亲,鼻饲进食,端屎端尿,极尽孝子之责。可贵的是,如此困难的他,依然把亲朋好友捐助的钱物都献给了福利院,并在留名栏里写着——原工矿厂一群退休职工。
  这是何等的情操和境界啊!文章深情地感叹道。
  这样的先进事迹是偶然出现的吗?第三段的意思里,介绍了杨师傅所在街道、社区是如何关心辖区内老弱病残的故事,并历数了这些年取得的各种荣誉。
  看完了整个报道,老杨暗暗松口气。本来,他对记者的采访是颇为担忧的。担忧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
  现在看来,自己是因祸得福了。谁都知道,报纸是党报啊。在老杨看来,党报的报道,就是以上级文件的形式明确了老杨的“植物人”身份。
  倒是卫东忿忿不平了。黄记者把卫东的“卫”,写成了“为”。于是卫东给黄记者打了一个电话,说你把我的名字写错啦,是保卫的卫,不是为人民服务的那个为。
  
  十
  
   在老杨看来,演唱活动、新闻报道什么的就跟早些年的运动一样,过了这一阵子,也就风平浪静了。他没想到的是,新闻报道本身没掀起什么波澜,倒是里面提到了爱心演唱会,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
  朝阳街道办事处的魏书记亲自登门了。魏书记的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街道民政科的孔科长,一个是街道工会的孟主席。孔科长捧着一束鲜花,孟主席拎着一兜水果。
  魏书记他们进门后,先到北屋看望了一下老杨,关心了一下吃饭、睡觉和治疗的几个问题,又给卫东送上了用一个红色信封装着的五百元慰问金(这时候,那个孟主席还用相机“咔嚓”了一下),然后转到南屋,坐下来,开始谈话了。
  魏主任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都传到了老杨的耳朵里。他说:“杨卫东同志,首先,我该向你检讨啊。虽然我们也做了一些工作,但远远不够。报纸的报道我看了,我们街道有你这样的人,也是我们的骄傲。我们也了解了一下,你和杨师傅,都是忠厚善良的好工人。你们家遇到这种情况,作为一级组织,我们感到很痛心、很同情。”
  “感谢政府的关怀,感谢书记的关心。”卫东这两句话说得相当体面。
  “你下岗几年了?你以前做什么工作?孩子大学几年级了?”魏书记的问题一个跟着一个。
  了解了杨家的基本情况以后,魏书记随即指出:“杨师傅这个状况,你又不工作,这哪行啊?”
  老杨听着,心里咯噔一声,到底是领导啊,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
  “你现在一个人过?”
  “我跟我爸爸过啊。”
  “我的意思,你单身?”
  卫东“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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