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密生活
作者:陈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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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口号。春风吹拂,横幅飘动,远远看去,这个建筑就像一个巨大的红缨枪枪头。
早先,站在这里,看到的可不是这个“枪头”。那时候,这里是一排排雄壮的厂房和一溜挺拔的烟囱。这是老杨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机器轰鸣、天车叮当、下班的铃声、饭盒与车架的磕碰声响……在这些声音的伴奏下,老杨的一些老工友、老伙伴都慢慢溜达出来了:老朱朱永旺、马敏马大姐、老侯侯树武、老纪纪富霖、老蔡蔡殿亮——今年去世喽……就像即将上前线的战士,老杨不愿意过多的儿女情长了。又一趟汽车来了,他赶紧上车了。
连老杨自己都感到纳闷。明天就要实施“五一八计划”了,但心里为什么没有多少恐惧和担心呢?
老杨发现了,只要谈论死亡,所有人关注的都是怎么去世的。哪有不死的人生呢?就是说,没有不死的人,只有怎么死的问题。人们关注的,就是死得从容不从容。从容的死,就是流畅的死,顺利的死,圆满的死;不从容的死,就是仓促的死,窝囊的死,乃至埋汰的死。
老杨认为自己更像是撤退和转移什么的。所以,他不仅心里坦然,甚至还有点窃喜呢。是啊,死亡不可避免,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设计自己死亡的。就是说,绝大多数的人没有我老杨这份机遇和运气呢。
这么想着,他自己偷偷地笑了一下。
老杨的计划也不是没有修正的地方。中午,计划里的一顿便饭,让他改到群英楼了。群英楼是本地的老字号,尤其以饺子闻名,有七七四十九种馅儿,号称“天下第一饺”。上一回到群英楼,还是几年前。孙子中考得了个第二,一家四口人来此庆祝了一下。那时,卫东还没离婚。
七七四十九种馅儿,老杨最爱海米韭菜馅儿。他点了韭菜水饺,还破例地要了一瓶啤酒。交了款,老杨突然自责起来了,怎么光惦着自己啊?于是,他赶紧把服务员叫同来,一分为二,另一半换成了老伴儿最喜爱的海螺水饺。
老杨一个人,找到了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他的眼前,摆放着一杯一碟。服务员给他的碟里倒上了蘸汁——是蒜汁。一会儿,饺子上来了,两盘,白花花,热腾腾。老杨又要了一个小碟和杯子,把自己碟子里的蒜汁拔出一半,然后掰开一双方便筷子,搛了一只海螺水饺进去,然后把筷子横放在小碟上面。
他给自己的杯子倒上酒,又给老伴儿的杯子倒上酒。啤酒沫子倏地漫起来,杯口形成了一个鼓胀的小馒头。他低低地端起自己的杯子,杯口对着杯口,叮的一声,轻轻地触了一下。秀儿啊——他念叨了一句自己的老伴儿,你如果活着,也会赞成我这么做的,是不是啊?
正是中午,饭店里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连老杨的这张两人座的小桌子,也挤来了一对年轻情侣。两个人的头抵在一起,叽叽咕咕地不停说话,还互相喂着饺子。谁会注意墙角这个老人的小小追念仪式呢?
饺子没有吃完,还剩了三个。啤酒没有喝完,还剩了半瓶。老杨要了一个饭盒,把饺子装进去,又要一个塑料袋,把啤酒瓶口封好、扎上。
做完了这些,按照计划,老杨就该洗澡了。平日里,中午吃完饭,他都要迷糊一会儿。今天,水饺落肚了,又喝了两杯啤酒,浑身上下顿时慵懒起来了。水饺吃的是名牌,洗澡也不能太马虎了,老杨一咬牙——清泉浴池。
清泉浴池是这个城市现存不多的老字号浴池,整个格局与服务,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模样。这几年,因为身体原因,也因为价格,老杨去得渐渐少了。
今天可敞开地腐败喽,老杨想。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明天就“五一八”了,奖励一下、犒劳一下是可以理解的。这跟战士上战场前吃点好的是一个道理。
可是,一进到清泉浴池,他就觉得面生了。换衣间的地板和衣柜都换了,服务员都换成了年轻的小伙子。老杨打听一下价格,果然,门票涨价了——价格倒不太离谱,就是名字改成了清泉桑拿。
如果不是裤子已脱,老杨真想拎腚走人了。
老澡堂子就像自己家,碗筷放在哪里,自己一清二楚。现在这个桑拿,就跟现在的超市一样,热情倒是热情了,一会儿介绍这个,一会儿推荐那个,但这背后都有一个字——钱哪!就是在这种被熊挨宰的心情里,老杨的计划调整了。他既不理发,也不搓澡,在池子里泡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到了休息大厅。
大厅昏暗,巨大的电视屏幕在墙上无声地闪动。老杨寻了一个清静之处,想休息一下,再琢磨一下有什么遗漏的事情。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休息不成了。大厅里不时地有年轻女子来回溜达。她们穿着统一的露出膝盖的连衣裙,拎着小塑料筐,垂着头,像挡车工一样来来回回地穿梭,轮流介绍着这里的按摩、捏足、采耳、修脚什么的服务项目,拒绝了一个,又上来一个,有点轮流冲锋的意思。
老杨不想花那个冤枉钱,所以一概回绝。这时候,一个模样老成的女子竟然蹲在他的脚前,慢声慢语地问:“大叔,看你一个人,有心思啊。”
老杨心下一凛,嘴上说:“这里咋变样儿了呢。”
“大叔好久没来了吧?我给你介绍一下这里的服务。”说着,女子竟把手搭在他的小腿上了。老杨以为屋子暗,人家放错了地方呢,就把小腿收了收,而且收得特别小心与含蓄——怕伤人自尊心嘛。但是那女子浑然不觉,反而五指拨动,像弹琴一样轻轻挠动着他的小腿。老杨像被蛰了一样,猛地直起身子,大声地喊叫起来:“服务员,服务员。”
那女子这才收了手,却没有走的意思。一个男服务员应声而来,问道:“请问先生,什么事?”
老杨喝道:“结账!”
六
这个晚上,天刚擦黑,老杨就早早地躺下了。好容易迷糊着了,卫东回来了,大声地咳嗽、吐痰,又打开电视机,声音很大地转换频道。过了一会儿,他又来到老杨身边,推着肩头,问他这个月的电费和水费交没交。
第二天早晨,楼下收破烂的声音把他吵醒了,老杨一看表,竟然八点多了。
卫东还在呼呼大睡,穿着大裤衩子,毛巾被蹬在地上。老杨把毛巾被拾起来,轻轻覆在他身上。卫东的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老杨拿过杂志一看,是一本《证券市场周刊》。他看了一会儿卫东的睡相,就轻轻地出去了。
他到楼下老牛的小饭店,吃了点油条和豆浆,又给儿子买了两根油条,装了一碗豆浆,还买了五毛钱的榨菜。回家以后,老杨把大葱、辣椒洗净,把生姜去皮,又剥了两头蒜。的确是好蒜,他只用牙尖咬下一小块尝尝,嘴巴立刻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辛辣。
这时候,他已经觉得不大对劲儿了。哪里不对劲儿呢啧他也说不清楚。他一边扒葱剥蒜,一边打开半导体收音机。
卫东还没起床。他把音量调得低低的,找到了评书频道,里面正是广告时间,先是治疗牛皮癣的广告,然后是快速增高十厘米的一种药物,接着,播音员伶牙俐齿地推销起一种加拿大海狗鞭胶囊。此胶囊以加拿大纯正海狗鞭为主料,辅以人参、肉桂、淫羊藿、枸杞等二十多味名贵中药,可以极大地延长性生活时间……老杨怀疑自己拨错了频道,捧起收音机看看,确实是评书频道的位置啊。
他悻悻地关上收音机,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自己床前,伏下身子,把床下的铁盒扒拉出来。当他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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