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密生活
作者:陈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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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孔啊,我就不信,这样孝顺的人找不着对象?你帮着物色物色。”魏书记对民政科的孔科长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过段时间把我父亲送回老家,在那里治疗。我回来,准备找个工作。”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你以前做过什么工作啊?”
“干过电工,还干过一段装修。”
“你的工作落实了吗?”
“……”
“我们街道正在筹建一个农贸市场,我们回去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给你解决一下。”
“谢谢主任。”卫东的声音陡然提高了。
“你先别感谢。我们还想要你帮我们一个忙呢。具体什么忙,由咱们工会孟主席跟你说吧。”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听起来,工会主席的声音苍老一些,透着憨厚和平易:“是这么回事儿,市里要搞一台晚会,名字就是《激情燃烧的岁月》,节目由各街道选送。据我们现在掌握,其他街道基本都是相声、小品和合唱什么的,都是传统节目,没有什么新意。我们街道的节目,由魏书记亲自策划并设计了一个。魏书记策划的这个节目,非常独特,是一个复合性的表演节目,里面有舞蹈表演,有诗歌朗诵,同时呢,还具有相当的纪实性,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我也……不会表演啊。”卫东为难地说。
“不是要你表演。这个节目需要张师傅——哦,杨师傅到舞台上亮个相。咱们这是真人真事,不弄虚作假!你的任务就是,把杨师傅推到舞台上,转上一圈。”
“啊?”
“你放心,我们尽量减少病人痛苦,救护车接送,就是在舞台上转一圈——一小圈,过后立马拉回家。”
这时候,民政科长插话了:“这台晚会非常重要,全市上下都非常重视。这也是我们书记亲自抓的一个活动。我们一个街道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通过这台晚会,也可以唤起全社会的爱心救助。兴许,还有人能把杨师傅的病治好呢。你说是不是啊?”
老杨是第三天早晨才醒过来的。
他是前天中午吃的安眠药。按照既定的方针,中午吃药,傍晚演出,预计第二天中午或下午醒来。
演出,还是不演出?老杨有着更深的考虑。现在,每个月的退休金都是在银行领取的。但退休金领取的资格认定,则由街道把关。前几天的报纸已经新闻了,退休金领取制度预计在今明两年进行改革,统一纳入街道集中管理。就是说,今后领取退休金,可能得跟街道打交道了。再说了,魏书记又是要解决工作,又是关心单身问题,人家这么关心你、抬举你,你好意思转身就溜啊?
唉——为了这个家,就算谢幕表演了。当然,老杨也知道,自己是没有这个表演才能的。怎么办呢?好在这个表演,就是不用表演。狠一点地说,就是装死。
在老杨决定参加这场“演出”之前,他与卫东还有一次对话。
“上回我买的药,你全吃了?”老杨问道。自从卫东出院,老杨从来不碰这个话题。
卫东瞪着眼珠子,右眼急速地眨巴着。见此情景,老杨当下就明白了——卫东没吃那个药。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从小到大,卫东说谎时,就是这个表情一眨巴右眼。
“你上回到底吃了什么?”老杨直截了当地问。
“……吃的是安眠药。”
“安眠药?”
“那个‘五一八’的药呢?”
“让我扔了。”
“你吃了多少安眠药?”
“我有一个朋友的媳妇是卖药的,我从他那儿打听了一下,稍微多吃了几片,不出事儿就行。”
“再去买一点吧,剂量比你吃得少一点——你睡了五天,我不用那么多。”老杨看着窗台上的花篮和红色信封。里面的五百块钱怎么办呢?他想。
卫东惭愧地低着头,两只手互相掰着。
看到卫东哭丧着脸,老杨让自己大大咧咧地说,“不就是去睡一觉嘛?在哪儿不是睡啊?!演出结束,就回老家。”
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居然睡了近四十个小时。老杨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他半睁开眼睛,呆呆地正视着上方。就像用一根手指融化冬天的窗户,他的眼球先是木然地正视前方,直到熟悉了环境,这才缓慢地转动一下,视线涟漪一般地向外扩散开来。
直到确认周边没人了,老杨才放心翻转身子。他听见了窗外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鸟叫,听见了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这时候,窗外又传来了火车粗重的汽笛声……安全回来喽!他疲倦地感叹着。
就像走了好多好多的山路,老杨觉得四肢酸疼,口干舌燥。他摸过收音机,打开了。喇叭里传来了单田芳那熟悉的嗓音——这么说现在是上午十点左右了,好像是在说《三国演义》里的“草船借箭”那一段。
卫东听见声音,跑了进来。
“还算顺利吗?”老杨趄起身子,卫东赶紧把枕头垫进他的后背。
卫东赶紧说,晚会是前天晚上在工人文化宫进行的。演出非常成功,全市的头头脑脑差不多都去了。
“我怎么样?”老杨要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关切地问。
“我昨晚给你买了饺子,你也没醒,我去给你热点?”
“先说正经事儿。”
“可精彩啦……你自已看吧。”卫东说罢,拿出了一盘录像带。
卫东穿着一双白色旅游鞋,说话和走路都透着轻松。不用看录像,老杨就知道“演出”是成功的。
因为这盘录像带,卫东还讲述了一个感人的插曲。电视台的记者赠送给卫东一个光盘,说是留个纪念。卫东说家里没有DVD。记者说用电脑看也可以。卫东说,家里没有电脑。那家里有什么?记者问。家里有录像机。卫东说。那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产品呢。记者当即表示,电视台早就不用这个了,但是为了你,我一定给你转到录像带上。
“这不,人家还亲自送来了。”卫东早就把录像机准备好了,把带子插进机器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面巨大的红色帷幕,上面镶嵌着金色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几个字。这几个字下面,是四个巨大的花体字——“亿鑫之夜”。主持节目的是本市电视台最著名的一对男女主持人,几乎天天在屏幕上亮相的。
节目开始之前,主持人介绍与会领导,于是,屏幕上依次出现了穿着深色西装的书记,穿着深色西装的市长,穿着深色西装的人大主任,穿着深色西装的政协主席和穿着深色西装的纪委书记。
“这是五大班子啊。”卫东说,“演出后,他们还都跟我握手了。”
晚会的节目大都是独唱、合唱、相声和小品什么的。每个节目下面都打上了选送单位的字样。卫东按动了快进键,于是画面抽风似的快到了老杨那一段。
这是一段诗歌朗诵,选送单位是老杨所在的桃源街道。上来一个男子,留着大背头,非常严肃,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上。他的上方,是一束醒目的灯光。
卫东说,这是我市著名的表演艺术家。老杨怎么会不认识呢?早些年,他成功地扮演过一位中年的革命家,后来,又在一部电视连续剧里出演过一个鞠躬尽瘁的老年皇帝。
艺术家用低沉的声音,介绍着这个“爱心家庭”。他的语气是庄重、沉痛和悠长的。在老杨的记忆里,这种语气应该出现在电视台和收音机里,而且是在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的时候。艺术家这边正朗读着呢,从一侧台口,缓缓地推上了一辆医用平车。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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