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密生活
作者:陈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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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楼下的情景。看阵势,来了十几个老伙计。他们站成了半弧形,对着窗口。老杨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但声音和举止都是非常熟悉的。半弧形的周围,也召来了楼下的几个邻居。
主持人自然是马敏。她年轻时当过播音员,声音显得朝气蓬勃:“第一个节目——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选段——《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演唱者——朱师傅。我们回忆了一下,共同认为,这是杨师傅最喜欢的一首曲子,他以前经常哼哼呢。”
朱师傅出列,向前两步,双脚呈直角,稳稳地站定在那一小片空地上。“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挺然屹立傲苍穹。八千里风暴吹不倒,九千个雷霆也难轰……”朱师傅开口的那句“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高亢激昂,几乎唱了一分钟,高潮处,他身子一侧,一拧,右手往上一撑,来了一个矫健的亮相,立刻博得了一片掌声。
朱师傅之后,是诗歌朗诵。马敏介绍说:“这是老班长亲自朗诵过的一首对口词;当时是由我跟老班长表演。现在,老班长病了,由侯师傅顶替他的角色。我们把这个朗诵献给老班长,祝愿他早日康复。”
老杨想起来了,自己是登过一次舞台啊——七五年还七六年?那个年代,经常有文艺演出,几乎人人都能唱会写。老杨因为长得周正,登过一次舞台。这大概是他唯一的一次登台演出了。
这时候,有人买来了食物疗法所需的食品。分门别类,叮叮当当地摆放在碟子里。因为老杨坐得高了,纪师傅身形矮小,够不着了,便找了个菜板,把食物摆上去托举起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托举啊。菜板几乎就顶在老杨的鼻子底下了,有几根呲出鼻孔的鼻毛已经触到了食物。这时,微风徐徐吹来,鼻尖下面的味道尽情扑上来了。
最先抵达的是一股臭臭的香味,因为顶着一层鹤立鸡群的臭,所以它很容易抢在众味之前冲进老杨的鼻孔……老杨知道,这是他最心爱的臭豆腐乳。接着,他几乎同时闻到了煎饼卷大葱(里面是不是还有虾酱?)、萝卜丝丸子和香椿炒鸡蛋的味道。它们几个就像优秀的短跑运动员,几乎同时冲线了。就在老杨忙着甄别前几个“运动员”的时候,后续的味道纷拥而至了。他闻到了类似新鲜猪头肉的香气,闻到了麻花或者馓子的油炸气息,闻到了西瓜的清爽……它们如同江水决堤,把老杨冲击得有点摇摇欲坠了。
在如此强横毒、霸道的味道面前,老杨既不能把菜板推开,也无法把鼻子堵上。他恶狠狠地告诫自己:这是刺刀见红的时候了,考验你的时候到啦!
他呼吸匀称,既不努力地吸气,也不大口地吐气,甚至发出了微微的鼾声。他知道,眼下的形势紧张着呢——左手的卫东正在给他打伞和扇风,右手呢,纪师傅肯定在眼巴巴地观察着自己。
他面部松弛,肩头下垂,一如既往地耷拉着头。他迫使自己不去想臭豆腐乳煎饼卷大葱萝卜丝丸子什么的。为了战胜这些强悍的不速之客,他诱导自己去想另外的事情。片刻之间,他的脑海里就塞满了《三国》、《水浒》里的众多好汉和好汉手里的家伙什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武松的雪花镔铁双戒刀、张飞的丈八蛇矛、秦明的狼牙棒、赵云的青虹剑、黄盖的铁鞭……一时间,老杨的脑袋里兵器叮当了,杀声震天了,人仰马翻了。
“东子,把皮儿弄破,让味道出来。”从古代战场传来了当代的声音——是纪师傅的声音。
于是,老杨听到了筷子在碗碟里的拨动声。接着,一股韭菜饺子的冲味从斜刺里杀出,后来居上了,力压群芳了。它的来势是如此凶猛,让刚刚稳定下来的老杨又有点摇摇欲坠了。
这时候,卫东拿过毛巾,及时地给老杨抹了抹额前的汗珠,还偷偷地捏了捏老杨的手,既有同情,也有鼓劲。好在楼下的表演也渐进佳境了,适当地分散了老杨的压力。
马敏:是钢铁,
侯师傅:要在斗争中锻造!
马敏:是良种,
侯师傅:要在风雨里成长!
马敏:四卷金书把路指,
侯师傅:一轮红日心头照。
马敏:有了它,
侯师傅:千般艰险难不住;
马敏:有了它,
侯师傅:万重关山吓不倒。
马敏:听一听井冈山的松涛,先烈战鼓在耳边回响;
侯师傅:摸一摸延安的宝塔,革命豪情在胸中激荡;
马敏:走一趟英雄的遵义城,锦绣宏图心上展;
侯师傅:捧一把金色的湘潭水,心怀壮志干劲高……
两人:啊——
从一大早开始,警惕就像一个加班加点的公安战士,来来回回地在老杨的身体里巡逻,生怕露出什么破绽。偏偏这时候,肚子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竟然咕噜咕噜叫开了,而且势同开水,越来越响。
一直察颜观色的纪师傅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声音了,他冲着楼下大声呼喊:“报告大家一个喜讯!老班长生理出现反应啦!他的肚子开始叫啦!”
楼下的演出停顿了一下,瞬间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显然,这是他们盼望已久的反应,这是对他们努力的奖赏和鼓励。
卫东想告诉他们,植物人饿的时候肚子也会叫唤的,但是眼前的场景——大爷大娘叔叔伯伯是何等喜悦、何等欢快啊,使得他又不忍心开口了。
“东子,你看这是什么?”纪师傅突然说道。
老杨心下咯噔一下——露出马脚啦?
“这是哈喇子啊!”纪师傅叫道。
卫东忍不住了,有点抱怨地说:“纪大叔,这是正常反应。”说着,他一伸手,把老杨嘴角一缕亮晶晶的哈喇子抹下来,销毁证据似的往裤子上一蹭,再一揉,没了。
但是,老杨的反应已经开始振奋人心了。于是,那个年代非常熟悉的歌曲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大刀进行曲》、《团结就是力量》、《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们走在大路上》、《解放区的天》、《地雷战》……最后一个节目——全体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纪师傅把嘴巴凑近老杨的耳朵,说:“老班长,你看看啊,你看看吧!”
老杨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这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人把他的眼皮扒拉开了——这个死老纪啊。
“纪大叔,你这是干吗啊?”卫东急吼吼地嚷着。
于是眼皮上的手松开了。
刚才,就在纪师傅扒开眼皮的一瞬间,老杨眯了一眼楼下。他发现楼下的人越来越多了,已经黑压压的一片了。
赶上周末,又是白天,周围的街坊邻居都来了。开始,人们以为这是一个社区联欢会什么的。但走近了,就发现了这个“联欢会”怪怪的。参演的都是一些步履蹒跚、驼背弯腰的老人,而这些老人演出时又一律仰脸向上,看着三楼的窗口。再看那洒满阳光的窗口,景象奇特:一个老汉塑像一样坐在窗口,耷拉着脑袋,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左一右还有人伺候着呢——左边人手举托盘(托盘里摆了好多食物),右边人打伞、扇风。
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并不难,所有的工友都乐意解答这个问题。于是,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地就加入到合唱行列里了。说起来,这些歌曲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毕竟,这些歌曲曾经饭菜一样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咱们工人有力量,嗨!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嗨!每天每日工作忙……”这是一首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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