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密生活
作者:陈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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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筋骨呢。老杨知道,植物人是不能总躺在床上的。
坐了一会儿,老杨的话就进入了正题儿:“老哥是怎么得上这个病的?”
“唉,说起来气人。不怕你笑话,俺这老头儿有点老年痴呆,有时候管我叫科长,管儿子叫主任……我们在一家专治老年痴呆的医院,拿了这个药——还是传统秘方呢!吃了这个药,倒是不糊涂了,可结果就是一个睡啊。后来一查,成植物人了。谁知道吃这个药还有忌口啊,不能吃葱姜蒜和辣椒什么的,而我们家老头子,哪顿饭离得开大蒜大葱啊?”
这些事情,老杨听过多少遍了。他不得不打断大婶的话,愤怒地说:“什么医院这么缺德啊?”
于是,范大婶再一次控诉了一遍那个缺德的医院。
从医院回来,老杨拐到菜市场,买了点黄瓜、豆腐干和猪肝,回家摆弄了两个凉菜——都是卫东喜欢吃的菜,还给他换了一瓶啤酒。
现在,老杨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思路,他决定先跟卫东吹吹风。
按理说,卫东没什么正经职业,自己身体又不好,家里家外的事儿,理应他多操持点。实际上呢,所有的家务活,偏偏都是老杨来忙活的。大概只有老杨住院了,他才知道这个老爸也是需要照顾的。对此,老杨早已习惯了,习惯到了一种很坦然、很舒适的境地了。生活没有那么多正确和错误,支配人们的,更多的是习惯。老杨的习惯就是照顾儿子和儿子的儿子。
晚饭做好了,老杨给卫东打了个电话。手机一响,他就把电话撂下了。这是他们的“暗号”——不接电话,省钱。
过了一会儿,卫东便呼哧呼哧回来了。他穿着一条皱巴巴的米色大短裤,上身套着一件领口松懈的圆口衫,趿拉着夹趾拖鞋,走路时一拖一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后面还撅出一绺,像一个衣服挂钩。
卫东看大盘,老杨看脸色。通过儿子的状态,老杨就知道证券公司的屏幕是飘红还是泛绿了。最近的股市显然不好,俩人也不说话,边看电视边吃饭,好像屏幕是一盘菜一样。
酒喝了了,饭吃完了。有人在楼下喊了:“东子,三缺一。”
天气暖和了,楼下每天都有几桌麻将和扑克。卫东向来都是这些活动的积极分子。听到喊声,他立即把杯底儿的啤酒咂巴干净,又把碗筷胡乱收拾了一下,然后就准备下楼了。
“今天不许出去!”老杨严肃地说。
“不出去,干什么?”卫东反问道。
老杨没说话,起身把门关上了。
天热,卫东脱了圆口衫,搭在膀子上,腆着圆滚滚的肚予。老杨看着虚胖的儿子,皱着眉头说:“你说,我要是没了,这个家怎么办啊?”
卫东没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
为了这个开头,老杨从国内新闻一直酝酿到国际新闻,既然开头了,索性就摊牌了。他郑重地说:“我没了,我的退休金也没有了,你怎么办?宇超怎么办?你想没想过,嗯?”
“爸,你今天哪儿不舒服了?”卫东显然不愿意接这个话茬。
“我今天还挺舒服。可是,我担心明天不舒服啊!”老杨这话有点哲理了,“明天不舒服怎么办呢?后天不舒服又怎么办呢?”
“上医院啊?”
“医院能治好这个病?!”老杨厉声道,然后坚决地摇摇头。
“东子,三缺一!”楼下又在喊了。
“不舒服,不能玩了。”卫东到窗口回了一句,然后坐了同来。
老杨起身,把敞开的窗户关上了,又抓过遥控器,关上了电视机。屋子一下子静了,有点会议气氛了。老杨琢磨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开头,于是便开门见山了。他说:“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活多久?与其坐着等死,不如积极地、主动地琢磨一点办法。你说是不是?”
“办法?什么办法?”
“有一种药。”老杨低声说。
“药?”
“对,一种药。”
“有治这种病的药?”卫东疑问道。
“不是。是另一种药。”老杨费力地解释说,“只是……这种药,吃了、吃了……就是植物人了。”
“植物人?”卫东顿时蒙了。
“对,就是植物人。”老杨坚定地说,“就是吕叔叔那样的。”
“这……有什么用呢?”
“我能像吕叔叔那样就好啦!植物人以后,我就有把握安安全全地活上两年了。只要我活着,就能拿到我的工资。”老杨把话挑明了。在他看来,只要拿着退休金,就是活着。而活着,就会拿到退休金。
“爸,你瞎寻思啥啊?”卫东大大咧咧地说,脸上竟然了有了同情甚至怜悯的意思了。
“这怎么是瞎寻思呢?你想想,且不说我身上的糖尿病、关节炎,就是脑血栓和冠心病这两个祖宗,哪一天发作,还不都要我的命啊!我死了,两腿一伸,倒是不遭什么罪了,可是退休金就一个子儿也没有了。如果那样,你和宇超怎么办呢?不死呢,照现在的发展,后遗症是不可避免的,轻则手脚不便,重则半身不遂,整天拉床上、尿床上。你不嫌弃,我还膈应自己呢!”说到这里,老杨仿佛看到了一个瘫痪在床的自己,他的表情和语气充满了厌弃。
“在咱们家族,我这算活得不错啦。”老杨伸出手掌,开始历数家史了,“你想啊,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爷爷,还有你的二大爷,三大爷,还有你爷爷的父亲——你的太爷,算来算去,谁活过七十岁啊?对了,你三大爷还不知道活多大岁数呢,四八年参军,愣是没影儿啦……我活到这个年龄,最大的心愿,不是自己吃什么穿什么,而是指望你和宇超,都活得好好的。所以啊,我这是先下手为强,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老杨说得理直气壮,说得高屋建瓴。原来尚有点混沌模糊的地方,让自己这一席话,统统涤荡开了。他觉得自己把自己都说服了。虽然心里有点难受了,伤感了,但逻辑的力量如猛虎下山一般抑制了他。哪头重,哪头轻,他分得清!
像开瓶的起子一样,老杨的话一下子把卫东的眼泪勾引出来了。他垂着头,用手指抠着桌面的漆皮,嘟囔道:“我成植物人得了。”
“你哭什么哭?你以为我是死了吗!”老杨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呵斥道:“再说了,我也没死。你以为植物人就是死吗?”
“那跟死有什么区别啊?”
“那怎么是死呢?又喘气又放屁的,跟睡觉一样。你能说睡觉就是死吗?”老杨声音高了起来。
老杨这么说,自己都觉得有点强同夺理了。他柔声道:“我这个病,横竖是没指望啦。与其坐着等死,还不如主动点,争取点时间。只要两年,就妥啦。有了这二年,宇超就毕业了,毕业就工作了,家里就有指望了。”
“怎么还有这样的药哇?”卫东吸溜着鼻子,就像有人欺负了他一样。
“别药啊药的,咱换个说法。”老杨说。吃药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再说也需要保密,哪能老挂在嘴上呢?
“缺德,怎么还有这样的药?”卫东又说了一遍。
老杨琢磨了一下,说:“咱们暂时起个代号吧。”
家里有个皇历。老杨看看牌面——今天是五月十八日,星期五,宜——安葬、开厕,忌——嫁娶、开市、移徙、造仓。
五一八——我要发。这个日子吉利。老杨觉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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